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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常用词辨析(2):无产阶级  

2009-11-22 20:13:11|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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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常用词辨析(2):无产阶级

 

李新宇

 

    在当代中国,这个词的使用率几经沉浮。在50年代到70年代,大概没几个词比这个词更响亮,也没几个词比这个词使用率更高。“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红色江山”、“无产阶级先锋队”、“无产阶级革命家”、“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无产阶级思想”、“无产阶级文学”、“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直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来,这个词逐渐淡出,变得远远不如“中华民族”、“炎黄子孙”、“华夏儿女”之类更加响亮。但在最近,却又大有再度崛起之势。

    然而,当代60年,无论前30年所说的“无产阶级”,还是后30年所说的“无产阶级”,都让人觉得有点儿似是而非,名不副实。

    中国流行的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源自马克思主义。众所周知,按照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解释:无产阶级即工人阶级。几十年来,国内流行辞书也是这样解释的:“无产阶级  工人阶级。也泛指不占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阶级。”(《现代汉语词典》)根据经典界定,无产阶级最突出的特点有二:一是“不占有生产资料”,二是“靠出卖劳动力为生”。而这个词的中文译名也非常明晰:无产,与“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放在一起,它的特征一看就明白。

    既然如此,在当代中国,我们能找到工人,能找到工人阶级,也能找到失业者和各种渴望被雇佣而不得的劳动者,但要找到“无产阶级”就细弱困难了。谁是“无产者”?,如果找不到“无产者”,就很难科学地划出“无产阶级”。

    1949年之前,无论是中华民国还是大清国,事情都比较简单。那时的无产者虽然人数不多,但不难确认,因为在城市毕竟有不占有生产资料的工人,在农村毕竟有失掉土地而沦为雇工的赤贫。但随着50年代社会主义改造的完成和公有制的建立,要寻找无产者就非常困难了。

    首先,随着广大劳动人民的翻身,工人已经成了工厂的主人,成了领导阶级,占有了生产资料;随着农村土改运动的进行,贫雇农已经分得了土地和劳动工具,占有了生产资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无产者吗?他们对财产的拥有已经改变了他们的无产者身份,变成了“有产者”。

    其次,新制度建立之后,地主、资本家和旧官僚的财产被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或收或分,但它只是“转手”,却没有“消失”。土地被分到个体又收归集体,但新的状态也是“公有”而不是“公无”。在社会主义国家,“公有”的财产属于全民,所以在理论上不再存在无产者。也就是说,无论是理论上还是事实上,公有制国家的建立必然要消灭无产者,使所有的无产者都变成有产者,因而也就不再有无产阶级。

    其三,如果进一步思考,当代中国是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无产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拥有整个国家,也自然拥有国家财富。作为一个拥有国家的阶级,拥有了土地、矿山、森林等全部资源,再声称“无产”,是有说不通的。如果这个名称还成立,那只能是说明一种过去的状态,而不是现实的状态。过去的状态如果是“无产”,现实的状态也已经是“有产”了。在新制度已经建立的情况下,如果无产者真的仍然处于无产状态,那一定是出了大问题:新制度并非“公有”,而是“公无”。是“公有”还是“公无”,这一点非同小可。如果出现“公无”的状态,人们就有理由追问:全体国民的财产到哪里去了?划入了谁的账户?事实上,只要它没被攫取,它就应该是“公有”。

    财产只要是“公有”,社会就没有无产者。如果一定要寻找,只能到监狱中去,——那些被剥夺了全部财产并且剥夺公民权的犯人,因为只有他们,是既无私人财产,也无权享有公有财产的。

    退一步讲,即使像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资本主义社会确认无产者那样在当下确认无产阶级,也是困难的。一方面,“不占有生产资料而以出卖劳动为生”,这个标志并不只是工人或雇农才有。官僚、地主、资本家的管家和账房先生,也常常并无自己的产业,但在划阶级成分时并未把他们当作无产者。另一方面,现代社会已经使“以出卖劳动为生”成为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从医生、记者、作家、教授,到经理、部长、将军,往往都是雇佣劳动者,以出卖自己的劳动获得生活资料。可是,“无产者”如果包括这些人,它的意味就全变了。国民党的一些元老和将军都没有个人财产,但人们不会承认他们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美国总统即使除了工资之外没有任何财产,人们也不会承认他是无产阶级。我是大学教授,纯粹依靠出卖劳动谋生,但社会不会承认我是无产阶级。我自己也不承认自己是无产阶级,因为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没有忘掉国家财富中属于我的那一份:从总理的办公桌和公文包(那是我与全国人一起出钱为他买的),到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有我的一份,我当然不是无产阶级。

    在没有无产阶级的地方,却有那么多冠以无产阶级的词,使用时就不能不特别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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