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曾祖的传说  

2009-12-21 12:00:27|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曾祖的传说

 

李新宇

 

    曾祖李公讳建德,字润堂,生卒年月均无记载。但据父亲回忆,曾祖去世时他刚记事,五天的丧事,每天凌晨开丧的炮声和沿街扎起的白布帐篷是他最初的记忆。此前的事他一件也不记得。一般人开始记事应在3岁或4岁。父亲生于1926年腊月,3岁或者4岁,应该是1930年。曾祖享年85岁,从1930年上推85年,应该是1846年前后。

    关于曾祖,我所知道的只是传说。在这些传说中,印象深刻之处有二:一是曾祖十几岁时只身挑战太平军;二是曾祖作为穷困潦倒,作为单身男人养大了一个婴儿——我的祖父。

    在那几代先祖中,曾祖是最为不幸的一代。他是一个家族从辉煌跌落谷底时的承受者。因为在他十几岁的时候,造反的“长毛”杀死了他的父亲,使他成了孤儿。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中国的传统。曾祖那时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如此仇恨却也不能不牢记心头。种种材料证明,太平军曾经占据我的家乡,但兵力似乎不强,一些村子闭寨坚守,竟然没被攻下。十几岁的曾祖满怀仇恨难以发泄,就跑到唐鲁墓顶,看到长毛来了,就跳跃着高声叫骂。“长毛”骑马来追,却捉不住他。因为唐鲁墓很高,上面是一片古松,他在松树之下,能把周围几里内的事看得清清楚楚,却能让长毛看不见他。等到长毛聚集人马把坟冢包围起来,他早已溜进了高粱地。

    为了这个孩子,长毛曾经组织几队人马堵截,最后还是让他逃脱了。他一路狂跑,跑过了高柳街,又从庙台子折路向北,沿着北沟跑到吴家庄——那是他的姥姥家。后面长毛的马队紧追不舍,但吴家庄寨门紧闭,有坚固的寨墙。曾祖跑到寨墙下,上面望风的人早已看到被追捕的是他们的外甥,即从上面放下一个吊筐,曾祖钻进吊筐,就被吊上了寨墙。长毛的军队赶到,只能望墙兴叹。墙上的人很客气,不放箭,也不放巨石滚木;墙下的兵马也不愿为一个孩子而发起一场攻寨之战。于是曾祖得以活了下来。

    那一年,曾祖大约15岁。

    遥望曾祖的身影,我总在想,他的血管中流淌的,的确是他父亲——我的高祖的血液。那种血液汹涌澎湃而难以平息,容易激起无谋之勇,却不属于懦夫,更不甘于苟活。曾祖的挑战有点自不量力,但在我的心里,却总是闪耀着某种光芒。作为他的后人,我和兄弟们当然知道,正是那自不量力的无谋之勇导致了家道中落,但每当说起,我们却总是一个个两眼放光,似乎在享受一份荣耀。

    然而,曾祖并不只是这样一种造型。他的另一种造型让我几乎无法跟那个英勇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有一点我觉得有点奇怪,全部传说中都没有曾祖的母亲——我的高祖母。曾祖有姥姥家,吴家庄,姓吴,但他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出场。他自幼没有母亲吗?父亲遇难后母亲也死去了吗?一切都不得而知。传说中也没有曾祖母的影子,而且没有曾祖初婚的任何叙述。一切叙述都略掉了许多应有的交待,直接推出了一个特写镜头:风雪中,曾祖抱着一个婴儿,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那是我的祖父,他的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曾祖抱着这个婴儿,后来是背着,在荒野上,风雪中,急急地奔走。

    那是1870年,曾祖只有24岁。从15岁失去父亲,不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结婚生子。大约十年的历史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当他重新登场的时候,就这样抱着一个只有几个月的孩子。24岁的父亲和几个月的儿子,连吃的东西也找不到了。一个年轻的单身男人,不乏力气,完全可以打工谋生。就是去给人做长工,也可以换得温饱。然而,他离不开他的儿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谁还雇佣他呢?那几年的生活大概艰难得无法想象。

    而且,因为害怕孩子落到后娘手里,他拒绝续弦,单身生活了18年,直到儿子18岁,才又娶了第二个妻子。

    从小听这个传说,就记住了“堂子”这个村名。曾祖每天早晨起来,都会抱着他的儿子,直奔堂子村。因为那里有户人家舍粥。舍粥的规矩是一人只盛一碗,但老掌柜为一个独自抚养婴儿的男人感动了,破例让曾祖喝饱,然后再带一碗回家。是堂子村每天的两碗粥,帮助了我的曾祖,养活了我的祖父,使他得以长大成人,重振家业。

    多少年来,我对堂子村充满感激。但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村庄在哪里。因为附近并没有这个村名。我也曾在地图上寻找,却一直没有发现它。

    送父亲入土之后的晚上,兄弟几个围坐在一起沉沉地说话,回顾家族的历史,哥哥们又一次说到了堂子。在这个家族的历史上,堂子村是神圣的,永志不忘。然而,细问起来,却都说大伯父知道,因为他去过。而在我们这一代,谁也没有去过,就连具体位置在哪里,也没人清楚。一个能抱着孩子来回跑的村子,应该不远。它在哪里呢?感谢在市政府任职的同学,到地名办为我找来一张标有每个村庄的青州地图,才使我终于找到了堂子村。对着地图,我开始勾划曾祖当年背着祖父每天奔走的路线:他们要出村后向东,过牛口村或徐家庄,穿过杜家庄或石佛寺,过张富庄、陈家冢、杜家窑,然后穿过于古店或房古店,经过姜家庙、胡家桥、北赵家庄,到官宅,然后才能到达堂子。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之所以对它不熟,是因为我只在附近寻找,而我在家乡的时候,这些地方分属于几个不同的公社,我们村属于高柳公社,徐家庄属于夹涧公社,一溜古店属于张孟公社,而官宅和堂子则属于桃园公社。横跨三四个公社,平时少有往来。而在今天,区划和名称都变了,堂子村属于东夏镇。我用尺子在地图上量着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的直线距离,加起来已是几十里。在这途中,要跨过裙带河、北阳河、安阳河、茅津河几条河流……

    这么远的路,我的曾祖每天都要跑一趟,无论刮风还是下雨。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他放弃了别样的生活,宁愿受此艰辛,放弃自尊,去接受这份施舍。

    我一直没有去过堂子。但我一定要去,必须去。我要找到140年前那位老掌柜的后人。作为受惠者的后人,向他们表示这永志不忘的谢意。我还想请他们领我到他们先祖的坟上看看,献一束鲜花,燃一炷香。

 

附:高祖卒年考

 

    没想写高祖,因为对他的事知之甚少。

    但要写曾祖,就不能不与他相遇。正是因为他的壮烈,曾祖才在十几岁就成了孤儿。为了弄清曾祖成为孤儿的时间,就不得不弄清高祖的卒年。

    高祖李公讳墨林,字翰卿,生年不详,卒年亦无记载。根据传说,我只知道他虽有极具书香气息的名字,却继承了将门之后习武的传统,而且天生方面大耳,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神态凛然。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死于“长毛”的枪下。

    关于他的死,传说中的情节很简单:这位一心想效乃祖成为将军的武人,却是种西瓜的行家。那一天,他正在地里忙活,一队“长毛”经过,涌向了他的瓜地。高祖把披布往腰里一扎,双手卡腰,站在地边大喝一声,长毛军竟然一个个站住,而且有人从瓜地退了出来。但他们很快醒过神来,知道喝斥他们的并非上司,而是孤身一瓜农。于是恶战开始了,结果是瓜地里留下了几具尸体。翰卿公也躺在里面,一把长枪就插在他的肚子里,成为他生命的最后造型。

    我曾多次想象那场特殊的战斗,高祖孤身一人,面对几十人或者是几百人,他不知道力量悬殊吗?“瓜地里留下了几具尸体”,那就是说,他在被杀之前杀掉了几个长毛,论说不算战败,但为了几个西瓜,把自己的命送上,值吗?呈一时血性之勇,也许实在不如躲进高粱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西瓜被群匪抢劫一空。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不就是那样活过来的吗?别人能忍的,您为什么不能忍,非要杀死几个贼人,而自己也死于长枪之下?

    正是这“死于长毛长枪之下”的叙述,使我感到高祖的卒年似乎有踪可寻。于是翻阅太平军史,翻阅地方志,终于知道故乡青州遭“长毛之乱”共有三次,因而我的高祖翰卿公的卒年也就在这三个年头:

    第一个年头是1853年。这年太平军林凤祥、李天芳率军北伐,孤军深入,攻天津受阻而退到山东。结果是林凤祥被清军俘虏处死,李天芳率军突围,逃到茌平冯官屯,被清军引河水灌屯,淹死大半,到5月底即全部消灭。

    第二个年头是1862年。这一年淄川生员刘德培聚众起义反清。他与洪秀全没有关系,但根据当时的情况,反清起义者多以太平军自称,打的也是太平军的旗号。那次兵乱时间不长,最后是朝廷派僧格林沁带兵前来,刘德培于1863年战败被杀。

    第三个年头是1867年。这一年,太平军将领赖文光率捻军转战青州,最后在离我家乡不远的弥河岸寿光境内战败而死。当时的百姓分不清太平军与捻军,常把“捻子”与“长毛”相混。

    在这三个年头中,哪一个更有可能是高祖的卒年?

    根据高祖战死时的具体细节,肯定不是1853年。因为太平军那年的北伐到5月即以失败告终。5月,还没到西瓜成熟的季节。与此同时,高祖去世之后,曾祖润堂公只身挑战长毛军,曾祖生于1846年前后,1853年只有7岁。一个7岁的孩子,让马队追着,从青冢村跑到吴家庄,一气跑了五六里,这不大可能。

    同样,也不大可能是1867年。因为我的祖父生于1870年。如果1867年高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三年后即有儿子,也似乎还是太早了点儿。同时,按照旧礼制,父丧未满三年,是不可能娶亲的。既然不能娶亲,曾祖也就不可能有儿子。

    所以,高祖遇难的时间应该是1862年。那一年,曾祖润堂公大约15岁。在唐鲁墓顶上跳跃着叫骂,在高粱地里与长毛的马队周旋,扔一块砖头,打几下弹弓,一路狂跑然后钻进他姥姥家放下来的土筐,这一切正符合一个15岁孩子的身份。如果太小,做不了;如果再大,就不会满足于那种无意义的“骂阵”。

    那么,传说中虽然是高祖死于长毛枪下,但事实上并非洪秀全的队伍,而是淄川人刘德培领导的起义军。他们反清的表示,也是首先留起了头发,所以也被称作“长毛”。

    顺便说一句:高祖之死既不是为了“平叛”,也不是为了“讨贼”,更不是为了“保我大清江山”,而只是为了他的西瓜。这曾让知府深以为憾。

 

  评论这张
 
阅读(1483)| 评论(4)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