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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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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救济短裤  

2009-07-18 12:22:00|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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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济短裤

 

李新宇

 

    好长时间了,我的写字台上一直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词语,都是动宾词组:

 

        推磨

        等碾

        纳鞋底

        过麦

        过秋

        搂柴火

        摊煎饼

        捞油泥

        讨火

        偷吃

        倒地瓜

        ……

 

    在纸的另一面,也写了一串词语,都是名词:

 

        粮票

        布票

        煤票

        油票

        救济粮

        救济布

        救济款

        衬领

        叉裤

        ……

 

    这是一些文章题目,总共有四五十篇,本是准备挨个儿写的。如果写完了,合起来也许是一本有些特色的书。

    然而,写过其中几篇之后,我却常常觉得无须写,因为一些内容大多有人写过了。比如写“偷吃”,动笔时没有多想,本打算一气写上七八节,但在写第四节的时候,却想起了莫言的《丰乳肥臀》中上官鲁氏用自己的胃往家偷豌豆的描写,相比之下,我的工作就成了重复劳动,而且所写远没有莫言笔下那样惊心动魄。于是,就想把写好的四节一笔勾销,但最后还是舍不得,决定留着,但下不为例,后面的几节不再写。然后想写粮票,或者购粮本,马上又想到了刘恒的《狗日的粮食》,想到女人拿了畚箕追着队伍接回热腾腾的马粪,淘出其中的马料做稀饭给孩子吃,就觉得自己无须写了。读者读我的散文,读到这里应该去读莫言的《丰乳肥臀》和刘恒的《狗日的粮食》。我又想写“布票”或者“救济布”,却也想起了一篇小说,也是我的山东老乡写的,刘玉堂或者赵德发,到底是谁记不清了,好在他们两个都是描写农村生活的好手,想必对那生活同样熟悉,互相沾光也不要紧。我没记住小说的题目,却记住了其中的事:用化肥袋子做成裤子,上面的字清楚可见,“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而穿这样裤子的人,家里肯定有干部。因为化肥袋子是公共财产,只有干部才能沾这个便宜。

    有前面诸位,一些内容真的不必写了。尽管他们写的是小说,可以虚构,而我写的是散文,时间、地点、人物,一切都要有事实根据,要经得住史家考证。但我想,就像张炜写《古船》时曾准备了大量作为历史依据的材料一样,莫言等人也未必是凭空想象的。面对莫言的小说,有人用“新历史主义”概括,我总感觉很可惜。因为我总是看到莫言饱含热泪写他的经历和见闻,为此冒着风险。有聪明人说话了:莫言是在编故事,是说着玩儿的,小说嘛,不必当真,作家并不想颠覆或纠正什么……莫言有时也会恐惧,于是常常接过话头:我是说着玩儿的……但我知道,莫言并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的史家之笔也决不是在抹平历史叙述的真与伪。所以,他的小说大概也有足够的历史事实作为依据。

    在决定放弃救济粮、救济款之类之后,我还是想写一写“救济短裤”。因为这“救济短裤”是我穿过的,凝聚了一些别人没注意的东西。我本来为它拟定的题目是“救济裤头”,但“裤头”似乎离某些部位距离太近,有点不雅,也有点不洁,所以改称“短裤”。其实,我说的短裤,与裤头并无太大的差别,因为我穿那件短裤,里面并不穿裤头。我那年12岁,只穿裤头不能登大雅之堂,而穿了那样的短裤,却可以到处跑。

    那条短裤须质地很好,颜色记不清了,白色还是米黄色?总之底子颜色很浅,上面印了花纹,也很淡,弯弯勾勾的,材料是人造棉,刮一点儿小风也要飘,感觉很凉快。

    在我看来,那是非正当所有,也是贫协主席“以权利友”的产物。

    那时候,穿衣很难。每人每年6尺布票,虽然已经进步了,富裕了,不再是3.3尺,但仍然差得远。所以有位女老师想出了一个后来导致批判的办法:少先队员的红领巾是不用布票就可以买的,她就通过当老师之便,买来几条红领巾。红领巾是三角的,两条正好做成一个三角裤头。她屡屡如此,而且向别人传授经验,最后终于被发现。这还了得!根据我们当时的知识,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烈士的鲜血染成”,怎么能掖到那种地方去呢?所以,那个女教师被斗的时候,孩子们的确是“义愤填膺”。可是今天想起来,那位相当漂亮而且相当温柔的老师,如果不是别无办法,怎么会去“亵渎”红领巾呢?我穿救济短裤的那年,国家每年发给6尺布票。6尺布,意味着只能勉强做一条裤子(一米七以上的个头就不够了),若想穿上衣,需要等到第二年;若想穿棉袄,需要等到第三年;若想做棉裤,需要等到第四年……第五年或第六年,循环一圈,可以再做第二条裤子。据我的经验,一条裤子只能穿两年,而且第二年膝盖就该打补丁了。所以必须另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主要是争取国家救济。像每年都发救济粮一样,那时候,国家每年都发救济布,或者是救济棉衣。救济又有两种:一种是完全救济,不用花钱,直接把东西给你;还有一种是半救济,国家只给一个指标,需要自己花钱到供销社去买。我穿的那件短裤就是半救济。

    当然,半救济也是不容易得到的。我之所以得到,完全是因为父亲与贫协主席的交情。父亲遵循祖父的教导,不慢待任何人,越是贫穷的、地位低下的,越不慢待。这使得他的交际圈包括了三教九流,从附近县市那些有点名气的书法家、画家,到各个学校的教师,还有一些地方官员,加上说书的、唱戏的,剃头的,算命的,要饭的,什么人都有。曾经有一段时间,贫协主席似乎不得志,于是常到我家来,对父亲发大权旁落的牢骚。阴天下雨不下地,他会突然到来,手里攥一个咸鸭蛋,或者握一只茶碗,里面有两块豆腐乳。那年代,那也都是稀罕东西。于是,父亲就拿出酒来,两人慢慢饮上几杯。主席有许多弱点,村里许多人不愿与他来往,但父亲除对自己的儿子们之外,似乎能容忍一切人的弱点。贫协主席大概觉得找到了知音,所以几次以手中的权力照顾我家。与我有关的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在东南洼里分西瓜,已经分了一半,他到了,提议暂停,然后先发表一通长篇讲话,人们不知所云,而到最后,他却把瓜堆上最大的西瓜王搬到了我的面前,而且宣布:西瓜就该这样分,这就叫公平!我正在把分到的瓜装进筐里,准备运回家,面对那个大西瓜,有点不知所措。全队的人都瞪着眼看我,以为我为队里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其实,主席毫无理由,不过是他突然高兴,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权力。另一次就是那条短裤。按照常规,我们家是富裕中农,历来不是救济的对象。可是,贫协主席却把四尺人造棉票送到了我家。

    一张纸片,没有图案或花纹,只是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了印章。二哥接过来就去供销社,买回了四尺人造棉,给我与弟弟一人做了一条短裤。记得二哥回来时非常高兴,连声说:“赚了,赚了!”我们以为他赚了什么便宜,却原来是供销社两个年轻人都不在,那个老头儿卖给他人造棉,而没让他高呼“毛主席万岁”。根据当时的要求,接到救济粮、救济布可救济款,都要高呼“毛主席万岁”。二哥买回了救济布,却没喊万岁,觉得赚了很大便宜。

    二尺人造棉做一条短裤,实在不够,所以做得短了点儿,介乎短裤与裤头之间。但那条短裤很耐穿,每到夏季就穿上,直到我个子长高穿不上了,都没有穿破。

那时生产的人造棉,质量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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