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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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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偷吃之五:倒在路边的小女孩  

2009-07-04 08:11:57|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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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路边的小女孩

 

李新宇

 

   我有一个坏习惯:与朋友们一起到郊外闲逛,看到未见过的植物,总是不自觉地摘下它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一嚼。当然,即使不苦不辣,我也并不吞下去,而是随即吐掉。关心我的人们不止一次提醒我:什么都往嘴里填,万一有毒呢?道理我知道,但我还是改不了,面对一种植物,首先关心的,并不是它是否值钱,是否很美,而是它是否能吃。

   我知道,这是地道的乡下人的习惯,也是地道的大饥荒幸存者的习惯。莫言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他之所以在小说中总要写到吃,是因为小时候“饿怕了”。我与莫言是同代人,虽然没有莫言的感受力,但这习惯却也是那个年代养成的。

   春天很美,美就美在万物生长,地里和树上都会长出许多可吃的东西。秋天更美,那是因为到处都有可吃的东西,而且大多有营养,很填饥。冬天很可怕,并不只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地里光秃秃,到处找不到吃的。那时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嘴不愿闲着,也不愿放过任何可吃的东西。

   我的故乡是黄烟产区,种黄烟要用一种特别的好肥料——豆饼。豆饼买回,要经过许多工序才能施到地里。每一道工序都是偷吃的机会:第一步要先把豆饼用铡刀切成小块,在切的时候,肯定要被吃掉一些;切过的豆饼要上碾压碎,压碎的过程又要被吃掉一些;压碎的豆饼要运到地里,运送者又要吃掉一些;运到地里之后,又需要有人把它埋到植株的根部,这负责埋的人又要吃掉一些……这样一来,最后施到地里的肥料就很少了。为了制止这个过程中的吃与偷,干部们费尽心机,最后想出的办法是:豆饼运回来就喷上敌敌威;粉碎时再拌进六六六;往地里运送之前再与大粪拌在一起;有时还声称拌入了巨毒农药。即使这样,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的人,仍然会把那些大一点的颗粒挑出来,装进衣袋带回家。

   这当然很危险,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代替人们为此付出代价的,是一个罪不当诛的小女孩,只有4岁。

   那几年上级号召种“窝地瓜”。所谓窝地瓜,特点是不用秧苗种植,而是直接把小块的地瓜埋进土里。种地瓜的方法有三种:一是栽秧法。要在春节后即把地瓜埋进专门建造的地瓜炕,底下烧火,加温催芽。进入无霜期之后,即把那些芽采了,栽到地里去。春地瓜一般是这样种的。二是插蔓法。是从已经长出地瓜蔓的春地瓜地里剪取地瓜蔓,然后截成段,每段留两片叶子,直接埋到地里即可。麦地瓜一般都用这种方法。第三种是茎块种殖法,即窝地瓜的种法。在秋天收地瓜的时候,就把那些像鸡蛋大小、手指头大小的小地瓜收集起来,放进地窖留做种子。到了春天,把它直接埋到地里。生根发芽之后,地瓜上再长地瓜,一母多子,母子一窝同时生长,所以叫做“窝地瓜”。1972年,山东省革命委员会农业局曾经编辑出版过一本小册子,开本很小,只有二三十页,但图文并茂,介绍了窝地瓜的栽培技术。我那时在大队实验队做农业技术员,认真读过那本书。可是,我们村栽种窝地瓜却是几年之后的事。

   窝地瓜产量高,但一开始就遇到了问题。清明前后,正是地里无物可吃的季节。把那些小地瓜埋在地里,而且埋得不深,伸手可及,甚至不伸手也可以用脚踢出来。到了地瓜发芽的时候,才发现地里稀稀拉拉,出苗率不过一半,仔细检查,原来那些小地瓜早已不翼而飞。显然,它是被人吃掉了。

   于是,大队汇报公社,全公社情况都一样,公社开始想办法。办法首先是狠抓阶级斗争,因为根据伟大领袖的教导,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阶级斗争为纲,一抓阶级斗争,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于是,绑几个“黑五类”,开几次批判会,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常常都是有效的。可是,阶级斗争虽然一抓就灵,可是,它只能使熄灭的斗争火焰重新燃烧起来,却不一定能解决实际问题。比如窝地瓜的问题,批斗地、富、反、坏、右显然是无用的,因为即使不批判,地主分子也不敢偷吃地瓜种。那些偷吃地瓜种的人,差不多都是出身好的贫下中农。当阶级斗争和思想教育无效之后,有效措施就出台了:用巨毒农药1605浸地瓜种。大队开会宣布:1605浸过的地瓜,吃上一口就会被药死,若有人被药死,破坏农业学大寨的阶级敌人就揪出来了。那时候,偷地瓜种的罪名是“破坏农业学大寨”,就像强奸女知青的罪名是“破坏上山下乡”一样,都是政治问题。强奸几个女知青,似乎不算什么罪恶,但“破坏知青上山下乡”,罪行就大了。同样,偷地瓜似乎摆不上台面,只有上升到“破坏农业学大寨”,才算罪恶滔天。

   两天之后,结果出来了,被药死的是一个4岁的小女孩。她是贫农的女儿,而且是解放军某部前排长的女儿。在那个早春的季节,她跟随母亲到地里挖野菜。母亲在挖野菜,她在一边玩,不幸的是,她惊喜地发现了那些小地瓜。4岁的孩子,已经知道那是可以吃的东西,所以就吃了。药性发作很快,她的母亲没能把它抱回家,就在那块地的地头上,在路边,她就口吐白沫,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这位解放军某部前排长,身材魁梧,脾气暴躁,平日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面对自己独生女儿的惨死,他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声称“血债要用血来还”,“以命抵命”。那个傍晚,他的哭声和喊声,像阵阵狼嗥,全村人都能听见。在正常的环境里,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也许是要有人负责的。但排长似乎忘了,这是在中国,而且是在农村,国情特别。所以到了最后,他也只有自认倒霉,把全部的罪责归于自己的老婆,把她痛打一顿。

   想起那个小女孩儿,我觉得很幸运。因为我和许多人都活在同样的环境中,是完全可以那样死掉的,活下来,完全是因为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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