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偷吃之三:社员与队长  

2009-06-27 08:27:36|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社员与队长

 

李新宇

 

   曾有一段时间,故乡民风大变,几乎人人都在偷东西,家家户户成了贼窝。

   我说“几乎”,没有用完全确定的语气,是因为考虑或许还有不偷的人,不愿冤枉了他们。但在事实上,从街这头到那头,逐个门口数过去,谁不偷呢?如果一定要找的话,大概只有“地主分子”、“反革命分子”之类,不过,他们不过是不敢明目张胆,并非绝对不偷。有一种说法似乎荒诞,却颇有道理: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偷的证据。

   在人人皆偷的日子里,人民公社的生活别有一番景致,那是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不多见的。收工的路上,这个到地瓜地里拔草,那个到玉米地里捡柴,回家的路上,社员没有空手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你抱着的草里肯定包着几块大地瓜,他夹着的柴中肯定有几个玉米棒子。而且拾柴也有一些技巧。比如在干活的时候,到玉米地里折甜棒是正常的。我说的“甜棒”是一种含糖量颇高的玉米秸或高粱秸。如果一株玉米没长棒子,或者一株高粱长的是“乌米”,那秸秆就会不枯,特别绿,而且甜,我们叫它“甜棒”。休息的时候,或者收工的路上,人们就会到地里折甜棒,常常是人手一根,啃着,嚼着,就像吃甘蔗。这甜棒可以自然长成,却也可以人工制造。比如,钻进玉米地,把一个即将成熟的玉米从半截里折下来,留下那没有棒子的下半截,几天后就会成为甜棒。制造这样的甜棒似乎是儿戏,败家子的恶作剧,但真正的意义在于上半截。那即将成熟的玉米被折下来扔在地里,就成了待捡的“柴火”。收工的路上,任何人都不敢钻进玉米地掰一个鲜玉米拿着出来,但你捡了几根已经枯萎的玉米桔,尽管每一根都带着一个大棒子,却没人能说什么。一些秘密似乎从来没人揭穿,队长们也从未对此有过议论,但据我所知,这捡它的人,常常就是制作它的人。

   大家都在偷,互相并不回避,只是回避队长。不在队长眼皮底下偷,那是给队长留面子。队长领情,识趣,知道不能干扰社员们小偷小摸的事业,所以收工时一般不与社员一道走,而是远远落在后面,给社员留足机会。当然,队长并非大公无私只为社员打算,而是也有自己的任务需要完成。远远落在后面,等社员们走远,他会迅速钻进玉米地,往裤腰里掖几个玉米棒子,或者是扒几块地瓜,裹进草里抱着。这一切,社员们都明白,因为队长与驻队干部不一样,驻队干部是从上面派来的,有工资,有粮票,所以不用偷。队长没有工资,更没有粮票,像社员一样,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他草里包着的那几块地瓜下锅。

   多年之后,我曾想过其中原因,并且斗胆想过制度问题。人民公社的关键是集体化,也就是把个体农民组织起来,成为步调一致的集体。那种集体有一个问题:劳动的人们都知道自己是在给别人干活,但主人是谁?却似乎距离太遥远,看不见,摸不着,也弄不清。过去农民给自己干活,一切都清楚,所以很负责。自己的庄稼成熟了,一定会好好看着,更不会自己偷自己。偷,作为一种行为,永远不会指向自己。即使是当长工、打短工,给别人干活,也不一定偷。因为人们都知道,作为雇员,必须为雇主负责,要对得起东家,对得起工钱和饭食,所以,只要不是东家特别吝啬或者有失公正,一般就不会偷他的东西。人民公社的特点是主权虚置,不需要人们为它负责,同时,它又很蛮横,不跟你讲理,甚至不跟你谈价钱。用我们村一个贫协组长的话说:与过去的地主不一样。公社名义上是人民的,但“人民”是不容易找到的,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用新派学人的时髦话说,就是一个“空洞的能指”,它似乎无处不在,而且很神圣,但无论张三李四,都往往无权代表它。能代表它的那个巨大存在离一般社员太遥远,所以社员不必为他负责。在这种情况下,公社事实上主权不明,它不是社员的,也不是干部的。公社社员被要求爱社,而且要“以社为家”,当时的文学作品写过许多先进人物,把捡来的粪倒进公社的地里,而不倒进自留地。可是,那样的“活雷锋”或许有,但一般人没有见过,所以并不信以为真,所以谁也不会真的“爱社如家”或“以社为家”。而且,如果你真的以社为家,那也是不被允许的。这就像人类社会进化过程中的一些半生不熟的国家一样,百姓常被号召爱国,但如果哪个百姓真的把国家当成自己的去爱,那就离掉脑袋不远了。爱,与拥有相关。公社没有人能拥有它,所以也就没有人真爱它。所以到了最后,公社的地里不但不长庄稼,而且连草也不长了,偷无可偷,只等着小岗村革命的发生。小岗村那份合同现在摆在北京的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它是中国农村历史的一个见证,也是一个奇迹。

   说起驻队干部,其实也不一样,用乡亲们的话说:有的“通情达理”,有的“不过人气儿”。我们村的一个驻队干部就曾在村头拦住一个队长,逼他解开裤腰带,让几块地瓜从裤筒滚了出来,使队长狼狈至极。在一般情况下,社员最恨的是村干部,但面对这件事,他们却没有欢呼,也没有推倒三座大山的感觉。相反,驻队干部成了敌人,最后终于在村里呆不下去,换地方蹲点去了。那个干部其实很冤枉,他大概想不明白,这个村的人怎么这样是非不明,他是清官,是在帮群众除霸,为什么不得好报?在当时,我也曾想:这样没是非的地方,还有希望吗?可是后来,我知道是我错了。在复杂的阶级和阶层结构中,利益关系也是复杂的。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当下的腐败。其实,今日官场腐败风,与当年公社偷盗风,很有相似之处。二者的本质都是盗窃。盗窃成风,是因为没人看管;没人看管,是因为主权不明。既然是不偷白不偷,自然都要偷一把。解决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关键是为一切明确它的主人。皇帝的归皇帝,太监的归太监,百姓的归百姓,谁的就是谁的。是否合理,是否合乎现代规范,是另一回事,只要归属明晰,谁的东西都不会任人拿。眼下的农村就是例子,改革虽然不到位,但只是承包这样一个简单的措施,就改变了集体偷盗的时代风尚。这是成功的经验。不信到农村看看,农民还是那那些农民,现在谁不好好看管地里的庄稼?

   谁的东西谁爱,这是千古不变的法则。只要是自己的东西,就没有不爱的道理。可是直到今天,仍然有人不愿看到产权明晰。其实也不难理解:一旦有了归属,就会有人看管起来,再随便往自己腰包揣,就不方便了。比如土地,如果产权到了各家各户,官员们还能随便划拨吗?村支书还能划出20亩做自己的墓地吗?

  评论这张
 
阅读(287)| 评论(5)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