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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榆皮  

2009-05-16 08:39:52|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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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 

 

李新宇

 

   每一次填表,我都会面对“特长”或“专业特长”一栏有点犹豫。因为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长。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平庸,却不知道该填什么。后来是在好心人的指导之下,我才知道应该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或者“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史”之类。但是,每当这样填写,我就忍不住对自己冷笑:那是我的特长吗?一是研究那东西的人那么多,全国同行上万人,教授上千,博士导师也上百,还有什么“特”和“长”?二是在我喜欢做又能做好的事不少,从最擅长的数出三五件,肯定没有“中国现当代文学”之类。既然如此,那怎能算是我的特长?

   胡思乱想多了,也曾认真寻找我的长项。由于从小就笨,文艺体育都不行,长项的确不多,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一项:剥榆皮。

   所谓特长,根据我的理解,至少应该是别人没干过、干不了、或干得没你好。剥榆皮那活儿别人干过,但没人干得比我好。我甚至敢断言后人也难超过我。这并非自我膨胀,或胡乱吹牛,而是有个现实根据:那手艺已经像锔锅、锔碗、打草鞋一样,“死庄”了,没了用场,所以后继无人。事物的发展常常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而这一行却是“过了前浪没后浪”。因此,它成了地道的“绝活儿”。如果剥榆皮也可以算一门学问,我所掌握的就是“绝学”。

   榆皮,多么好的东西呵!竟然没用了,以致今人多不相识。我写过《毛大嫂》之后,一位好友与我说起了榆钱,我说,那是高级的东西,我写不了,我也许会写榆皮。朋友马上就不说话了,她显然不熟悉榆皮,也许根本就没吃过榆皮,甚至没见过做好的榆皮。顺便说一下,我在这里打字,打“榆钱”,只敲三键就出来了,因为是一个现成的词;打“榆叶”,下面出现一条红线,点右键查看,说是“词法错误”;打“榆皮”,下面划了一条绿线,点右键查看,说是“输入错误或特殊用法”。由此可见,五笔字型输入法的设计者知道“榆钱”,所以把这个词造进去了,却不知道“榆叶”与“榆皮”这些词。“柳叶”倒是造进去了。

   然而,我喜欢榆皮不亚于榆钱。大伯父说过多次:“榆树浑身都是宝。”他说的“宝”,不是金银珠玉,而是能吃的东西。在他那里,金银珠玉不算宝,理由是守着珠宝箱照样饿死。所以,“粮食是宝中之宝”。而在树木当中,可称为宝的首先是榆树。

   榆树浑身是宝,也就是说它浑身都能吃,从花,到籽,到叶,到皮,直到里面白生生的木头。当然,吃木头的必定是败家子,因为只要稍有教养,就知道即使到了吃观音土的时候,也不能把榆树锯倒吃掉,因为那是要留给子孙的。我的爷爷,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铜钱满地不屑捡的时候,却给他的子孙种下了一片榆园,为的就是防歉年。所以在我们家里,榆树是不伐不卖的,即使永远没用,也要永远长在那里。在我小时候,有一大片参天的榆树。古老的中国农民,是能为子孙万代打算的。因为心里总是装着子孙,甚至形成一种文化:他们不怕穷人,穷人只要有孩子,就总会有不穷的时候;他们不怕地痞流氓,地痞流氓只要有儿子,就说不定哪能天会改邪归正;但他们常常不信任无后者,理由是人一旦无后,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就是“一锤子买卖”,只要自己不怕下油锅,就无所畏惧了,所以做事是没底线的。所以我常常想,一个时代让许多人没有孩子,后果是难以估量的。我也常想,也许在那些饿死也不砍榆树的先人身上,才能看到人类道德的真谛。

   那么,浑身是宝的榆树,能吃的事实上只有几样:榆钱、榆叶和榆皮。榆钱不必说,至今在大饭店里仍很珍贵。我就吃过120元一盘的榆钱,而且连锅都不下,凉拌的。当时吃着,我是浑身不舒坦。不是嫌它价格高,在那样的饭店里,我从来不嫌饭菜贵。我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在农产品市场,立场永远站在卖方,越贵越高兴。这证明我仍然是真正的农民,阶级立场改不了。现在的城市食客们腰包里有那么多钱,榆钱500元一盘也不贵!可是,这钱不该装进饭店老板的腰包,而应该落到榆树主人家。所以,一边吃着120元一盘的榆钱,我真想把这群食客领到我的故乡。我仿佛已经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麻利地脱光了脚丫,刺溜一下就爬上了树梢,眨眼功夫就弄下了一筐榆钱,而他收到的,应该是几年也用不了的学费。

   至于榆叶,我不喜欢它青春时代的娇嫩,尽管有许多人喜欢,用它做粥,做菜豆腐,但我更喜欢的是它进入壮年之后,有点老,有点硬,用高粱面做窝窝头,如果再加一点豆面就更好了。树叶要多一点,面少一点,勉强擤成团,放进锅里蒸。到吃的时候,可以一层层、一块块揭开来,放进嘴里,能吃出老牛嚼草的声音,那才有味道。

   然后才是榆皮,它的吃法就不一样了。首先是它很珍贵,试想,无论什么树,剥皮后是会死的,榆树为子孙而种,谁会好好的把树皮剥掉呢?在我故乡的历史上,榆树皮被剥掉只有两次:一次是1942年,战乱,又冻了高粱,一些树皮就被剥掉了;另一次是1960年,全村的榆树都露出了白白的木头。但无论哪一次,你只要仔细看,就会看到每棵树的皮都没有剥光,仍有上下相连之处,那样榆树就不会死掉。这也是中国农民的一种活法。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留后路。所以榆树很少被剥皮,一般的榆皮都来自榆树的枝杈。虽然“轻榆重柳”,榆树枝不需要多留,但那产量也是有限的。

   榆皮晒干碾成粉,我的故乡叫“榆面”。榆面很珍贵,如果到邻居家去要,常常是用手攥一小把,甚至用三个指头捏一捏。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的“粘”和“滑”。记得文革时期在《人民日报》看到一篇介绍“斗私批修”经验的文章,是国棉几厂的某位模范人物写的,她说她也曾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爱打扮,臭美,而具体表现就是在宿舍里偷偷用杯子泡了榆皮水,上班之前趁人不注意就往头上抹一点,所以能把头发梳得很光。后来学习了毛主席著作,终于认识到那是资产阶级思想,是被敌人腐蚀的结果,所以就改掉了,头发整天乱乱的,一心干活儿,就成了毛主席的好工人。

   榆皮食用,也是用它的粘与滑。一些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一些食物散得拿不成团儿。这就需要榆皮。比如谷糠,比如地瓜蔓粉碎的那些面面,包括国家救济的“糠麸粉”(由谷糠和麦麸合成)要想蒸成窝窝头,真是难为巧媳妇,怎么攥也攥不成团,即使勉强弄到锅里,蒸熟后一拿又散了。吃的时候又难以下咽。可是,只要拌进一些榆面,问题就解决了,想把它捏成啥样就捏成啥样,能蒸出漂亮的窝窝头。再比如,一般的玉米面、高粱面、红薯面能包饺子吗?能做成细长的面条吗?高粱面做面条,只能切得像指头那么粗,而且一煮就全断了,但只要拌进一些榆面,却不但能做出细而长的面条,而且可以擀出薄薄的皮,包成包子或水饺。总之,本来散的不散了,本来粗糙得难以下咽的也能滑溜溜地咽下肚,这就是榆皮的妙用。而且,它本身极富营养。

   要做榆面,首先就要剥榆皮。我显身手是在13岁那年。前面说过,按照祖上的规矩,榆树不能砍伐。但那年我家要盖房子,就是后来大哥住的那一座,缺少木头,只能到自家园子里找,这才发现,杨树、槐树早都砍伐光了,可做木材的只有大大小小的榆树。大榆树是爷爷栽的,中等的是父亲栽的,小的是哥哥们栽的。父亲舍不得砍爷爷栽的大榆树,而且经过1958年之后,大榆树已经不多。他决定把他栽的榆树砍掉。他在做出这个决定时说:“砍掉再栽,很快就又长大了。”但我们知道,促使父亲做出这一决定的真正原因,是局势已经告诉父亲:那园子即将保不住。说不定哪一天,爷爷和曾祖栽下的大榆树也要通通被砍掉。这是几年后就被事实证明了的。父亲的后半生没再栽树。

   三哥中午不睡觉,光着膀子在园子里刨树,那是一些碗口粗的榆树,做檩用的。忘了是什么原因,我承担起了剥皮的任务。哥哥们把一棵又一棵的榆树抬回家,我就把它们的皮通通剥掉。因为时间是夏天,榆树“离骨儿”,剥皮容易。说到“离骨儿”,城市朋友也许有点陌生,我的家乡有个说法:“一百五儿,树离骨儿。”说的是清明时节,各种树的皮都与它的骨干脱离了,一剥就下来。吹柳哨大多是那个季节,如果到了晚秋,树皮与树干长到了一起,脱不下皮,就制不成柳哨了。市场上那些漂亮的柳条篮子,洁白的,粉红的,蜡黄的,也是趁“离骨儿”的季节把皮剥掉的。所以,编篮子的人也要在适当的季节割条子。如果到了秋天或冬天,割来的条子就只能编粪筐或柴草筐用了。

   我的成绩让人们大吃一惊,甚至让一些人大呼小叫了。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剥得那么好的榆皮。人们剥榆皮都难免把它弄断,弄碎。就是市场上卖的榆皮,也都是长长短短,七宽八窄,很不雅观。而我剥得榆皮统一规格,就像机器制造,全都是3米长,0.1米宽,削去外表的粗皮,太阳里晒到柔软的时候,将其折叠成半尺的方块,用细榆皮丝捆绑好,整齐地码在那里晒干。我很少能给母亲脸上增光,那算是一次。每当有人来向母亲要榆皮时,她一边给他们拿,一边总要说:是那个傻孩子剥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人家跟着夸几句,她就再给人家拿一些。有人摸透了这个规律,进门后不说要榆皮,只是夸那榆皮好:多么好的榆皮呵!天底下从来没见过。于是,母亲不等他开口,就拿榆皮送上去了。市场上榆皮很贵,一斤能换几斤玉米,但母亲不卖,全都那样送了人。

   如今母亲早已去了,我的绝活儿失掉了真正的喝彩者,同时也没了表演的场地。因为我没有了榆树,而且即使我有榆树,也没人专为吃榆皮而吃粗粮。看来,我只能“空怀绝技”了。

   我不留恋我的“绝技”,却非常怀念父亲的榆树。它还没有长大,就那样砍掉了,而且被我剥了皮。我和父亲一起违背了祖训。如今我想效法先人,为后人栽下一片榆树,但只是想想而已,因为我没有土地。我是一个失掉土地的农民,只能在城市流浪,在盼望着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小片自己的土地,在上面种下自己想种的树。(2009-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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