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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制度”  

2009-01-15 18:17:35|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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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制度”

——致秦晖

 

李新宇

 

   在关于全球化与文化多元的讨论中,秦晖发表了一系列精彩而独到的见解。他多次用过一个例子:如果某甲喜欢吃米饭、喝老白干,某乙喜欢吃面包、喝威士忌,我们就说二人各自属于一种“文化”;如果有一人群A都像某甲那样饮食,另一人群B都像某乙那样饮食,我们就名之曰文化A和文化B。但是,如果某一人群C实行饮食自由的制度,即其成员可以自由选择吃米饭或面包,而另一人群D则厉行饮食管制,只许吃某一种食品,那么,C与D决不是文化之分,而是制度之别。他认为文化讨论在逻辑上必须排除后一种划分。

   显而易见,他要把“制度”从“文化”中剔除出来。他说:“我喜欢吃米饭和你喜欢吃面包是文化之别,但我被要求吃米饭和你喜欢吃面包,就决不是文化之别。喜欢缠足和喜欢隆乳,是文化之别,但强迫别人缠足和自己喜欢隆乳,就决不是文化之别。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儒教是文化之别,但信仰自由和异端审判决不是文化之别。喜欢拥戴大贤大德和喜欢拥戴大智大能,是文化之别,但统治者的权力是否来源于被统治者的授予就决不是文化之别。”

   我理解秦晖的用意。他之所以这样立论,原因不仅在于避免把文化讨论弄成全无逻辑的一堆废话,而且因为如果把文化与制度混在一起,就容易把民族性与制度混为一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支持秦晖立论的动机。但是,我要指出这一论点存在的问题:

   一、把制度从文化中剔除出来,是困难的,为此而重新为文化定义,是不足取的。即以秦晖的举例而言,A与B的差别是生活习俗的差别,而C与D的差别是制度的差别,但我们不能否认后一种差别也是文化差别。因为按照对文化的一般理解,制度本来就是文化的一个重要层面。从婚姻制度、家庭制度到国家制度,都是人类创造的文化。如果因此而为文化重新定义,就会陷入一种没有意义的自说自话。

   二、即使把制度与文化区分开来,二者的联系也难以切断。因为生活习俗大多是由相应的制度生成的。完全可以说,有什么样的制度,就会生成什么样的生活习俗和文化心理结构。一些国家和地区的人们见到长官就下跪、作揖、陪笑脸,看上去是一种文化,其实都是在制度的硬性要求之下形成的。一些国家和地区的百姓做事不看长官的脸色,也是制度保障个人自由、尊严和权利的产物。包括用筷子还是用刀叉,之所以成为一种民族性、区域性的文化,也因为它早已是制度和规范,而不是个体自由选择的结果。孩子们从小就在某种“规定”之中,没有获得选择的机会。所以,所谓文化,常常是制度和规范的产物。

   事实上,20世纪的所谓文化冲突,焦点就在制度层面。坚持世界化的人从来没有要求人们吃西餐或穿西装,胡适是主张充分世界化的,但在更多的时候穿的是中式长袍。坚持本土化或民族化的人坚决反对文化侵略和西方话语霸权,却从来没有拒绝过电灯电话、汽车洋房、西装西餐和任何一种西式娱乐和享受。也就是说,传统文化批判者主要反对的是制度层面的文化,西方文化反对者所反对的也往往是制度层面的文化。

   三、秦晖之所以小心翼翼地把制度排除在文化之外,是为了保护文化;之所以宁愿重新为文化定义,也是为了保护文化。这里透露出一个问题:他把文化神圣化了。秦晖似乎把文化看得很神圣,所以试图把一些东西从文化中区分出来,以免它冒文化之名而获得保护。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文化本身就不是不可改变的东西。它是随着人们的需要而随时改变的。无论器物、习俗,规范还是制度,它之所以产生,是为了适应需要,当它不能适应需要的时候,就应该被淘汰。胡适说过:文化就像我们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一件不适用了,就换件新的,要在最大范围内挑选最合适的。所以,不必把文化看得太神圣。

   秦晖有句名言:“文化不可比,制度有优劣”。制度有优劣是毫无疑问的,但“文化不可比”却很值得怀疑。秦晖可能受了文化相对论的影响,更多地关注不同文化的不同源流,却忘了它同时处于一层层阶梯的基本事实。事实上,生活于不同地区的人们创造了不同的文化,这些文化各有其生成的原由,但并非不存在优劣之分。处于刀耕火种阶段的文化,与处于电子时代的文化,真的不可比吗?自由阳光下生成的习俗,与枷锁皮鞭下生成的习俗,真的不可比吗?吃米饭与吃面包也许无所谓优劣,但吃生食与吃熟食、不同的烹调工艺,无论从营养还是卫生的角度,应该都是可比的。秦晖说:“凭常识(以及凭我们对人人平等、各个‘民族’即各个文化共同体也平等的信念)我们相信文化无优劣。”其实,常识并不能提供文化无优劣的证明。强调各文化共同体之间的平等,也并不意味着抹平文化之间客观存在的优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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