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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活残片》之五  

2008-12-22 11:09:31|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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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传单”

——《小学生活残片》之五

 

李新宇

 

   写下这个题目,马上感到并不确切。文革开始的几年,传单可谓满天飞,每一次集会,都能捡回一大堆,还用找吗?找什么样的?这里所说的传单,的确不是一般的传单,而是从海上飘来的宣传品。所谓找,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搜,是人山人海在田野里拉网搜索。

   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大约是1966年或1967年。似乎是同一年连续发生了若干次,但若干次如果发生在同一年,就不应该是同一个季节。但现在想起来,记忆中的清晰场景却都是玉米地。而且玉米已经很高,高过我们这些小学生的头顶,在地里谁也看不见谁。正因为这样,才会出现那些问题。

   记得比较清楚的是,早晨刚刚到校,预备铃还未响,就全校紧急集合。各班整队之后,听一位陌生的干部讲话,校长就站在他的身边,却一直没说什么。那位干部说:现在需要我们去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关于这个任务,他做了解释,那就是国民党反动派不甘心他们的灭亡,要进行捣乱和破坏。他们不但往大陆派遣特务,还空投宣传品。我们这一带虽然不是沿海前线,但东南东北都是海,所以也算前线。“今天夜里,蒋匪的宣传品就投到了我们这一带。上级指示要打一场人民战争,让一切宣传品都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讲话的最后,他宣布了几条纪律。其中之一是:找到之后立即交给老师,同学之间不准传看,不准传播传单上的内容。

   来到地里,老师又交待说:不要只看脚下,同时要注意玉米的叶子上,特别是叶叉之间,传单可能在那里夹住。然后我们每人一垄,钻进了玉米地里,像捉虫子一样搜索前行。在远处的地里,是饮马大队、苏文大队的社员,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那一天,周围各村的农民,都停止了农活,在做同一件事。

   中午没有按时放学,所有的人都没吃午饭。直到下午,说已经搜查完毕,我们才回到学校。那一次,我们班没有任何战绩,所以大家都很沮丧。好在学校的战绩辉煌,找到了几张反动宣传品,还有三包牛肉干、两包饼干。宣传品是什么,我没看到,捡到的同学守口如瓶,不说那上面写了什么。牛肉干看到了,但包得很严,由老师抱着,不给我们看,最后让公社的干部带走了。

   关于第二次的时间,我的记忆好像不对。也许是与第一次混了,或者是第三次。时间久了,一些事总是这样,不是缺页就是串行,所以并不可靠。那一夜我三哥正在看场——在生产队的打麦场上看守那些已经打完晒干等待送往国家粮库的麦子。如果是那样,玉米能长那么高?这是我所怀疑的。那天早晨天刚亮,公社的人就到村里来了,于是各生产队社员马上集合。公社干部传达任务之后,三哥说,那东西他在夜里听到了,是一声沉闷的爆破声,就像自行车爆了胎,说不定在哪块地里,能找到那个破汽球。公社干部说,那就对了,中心就在这几个村子,与上面的指示完全相符。社员们是一大早就下地的,而我们却是吃过早饭到校之后。

   这一次我是幸运的,因为刚刚进入玉米地不久,隔一垅的同学就轻轻叫了我一声,让我看看身后玉米叶子上是不是一个纸片。果然是一张纸片,我拿下一看,心脏就激烈跳了起来。那是一张蒋介石的彩色照片,穿军装的,很威风。在照片的下面,有一行繁体字:“領導我們討毛救國的蔣總統。”于是赶紧报告老师,老师接过去端详了半天,然后小心地装进了衣袋,嘱咐说:“记住,不要跟人说照片上写的那些字。”越是不让说,越是记住了那些字。

   那一次捡到了许多牛肉干和饼干。是哪些同学捡到的,我却一个也不记得。我似乎看到过,但是在谁的手里看到的,也不记得。我只是清楚地记得包装袋上着粗重的繁体字:“親愛的大陸同胞,你們受苦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袋子的形象是那样清晰,却想不起到底是谁捡的。我只记得那一次出了大问题,就是有人把捡到的牛肉干吃掉了,有人把捡到的饼干吃掉了,“毫无敌情观念,丧失阶级立场”,被批判了好长时间。我们还为此写过作文。但到底是谁干的,却再也想不起来。

   今年夏天,我回故乡,当年的同学曦光不知怎么知道了,提了两个大西瓜,一头大汗来到我家。老同学久别重聚,我让饭馆送来几个菜,开一瓶青州陈酿,相对举杯话当年,自然说起许多往事,竟说到了当年的牛肉干。我乘机问道:“记得当时有位同学受批判,多次检讨,我怎么想不起是谁了呢?”曦光抬起头,朝我瞪着眼说:“新宇你可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我这老脸还怕羞吗?不就是我嘛!”我赶紧解释,因为我的确不是有意的,在我的记忆中,那件事根本没有他的影子。他说:“你忘了?我们俩就隔着一垄玉米,开始还在说话,你捡到像片时我们一起偷偷看的,我捡到牛肉时也想叫你,但一想,还是不叫了,幸亏没叫你……”我的印象中只有回学校之后的总结:战果辉煌,但问题严重。所谓问题严重,就是捡到牛肉干就吃掉了,吃了敌人的东西,问题当然严重!

   老同学说:“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真难受呵!那时还小,受不了,真不想上学了……后来想开了,你想想,你那时吃过牛肉干吗?说是蒋介石在里面下了毒,哪里有毒?……那牛肉干,真香呵!”

   那天我们都喝多了。但我还是弄清了一些早已被我遗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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