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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启蒙”  

2006-12-23 18:00:1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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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启蒙”

 

李新宇

 

   “启蒙”一词在当下中国使用率颇高,但人们对它多有误解和滥用。为了避免概念的混乱,有必要首先对其含义做一点澄清。

   “启蒙”既是一个外来的概念,又是中国固有的词汇。在英文中,“启蒙”(enlightenment)的词根就是“光”(light),作为形容词有“明亮”之意,作为动词有“点燃”、“使发光”之意。“lighten”作为动词的一般意义就是“使……明亮”。而“enlighten”则意味着人通过开导而摆脱无知、偏见与迷信。在汉语中,“启”即打开,“蒙”即蒙昧。所以,如果从一般意义上说,以“启蒙”一词翻译“enlightenment”是比较贴切的。然而,用中国固有的词汇翻译外来词汇常常出现的一个问题就是两个词汇的内涵并不完全重合,因而很容易造成表达的偏差。在中国,“启蒙”一词固有含义的要点是“使初学的人得到基本的、入门的知识”。(《现代汉语辞典》,889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它的适用范围显然比外来的“启蒙”(enlightenment)要大得多。任何领域都有一些“基本的、入门的知识”,初次接受这些知识,或者传授这些初步的知识,在中国便被称作“启蒙”。因此,在中国的使用中便出现了从“性启蒙”、“计算机启蒙”到“革命启蒙”、“民主启蒙”之类的宽泛用法。

   然而,面对这种情况,人们不能不产生疑问:教臣子尽忠,教儿女尽孝,教百姓遵纪守法……这算不算启蒙?大太监训导新来的小太监,妓院老板开导不愿接客的少女,黑社会老大教训手软的打手,这一切算不算启蒙?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这其中有许多“基本的、入门的知识”,而且一些道理的确能使接受者“豁然开朗”。但是,这就是“启蒙”吗?如果把这种意义上的“启蒙”放在由启蒙、救亡、革命等词构成的语义场中使用,或者以这样的意义去理解“启蒙思想”、“启蒙运动”和“知识分子的启蒙立场”,那将会出现什么后果?

   因此,要准确使用“启蒙”一词,需要注意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必须注意区分“使初学的人得到基本的、入门的知识”与“使人们摆脱愚昧和迷信”的不同含义。学界一般谈论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其次,必须注意区分“启蒙”与“宣传”、“动员”和“教化”差别,把启蒙与一般的“宣传教育”区别开来。因为宣传教育并不一定意味着启蒙。历史告诉我们,“教化”、“动员”或“宣传”不仅不是启蒙,而且常常意在制造蒙昧。皇帝对臣子们的教导,寨主对喽罗的鼓动,江湖骗子们街头的叫喊,目标往往是制造对他们的迷信和顺从。启蒙的根本标志就在于以人自身为目的。它的目的是人自身而不是其他任何非人的目标。它以人的解放与权利的保障为指归,与此背道而驰的一切说教、动员、煽动、唆使都不能视之为启蒙。

   关于这个问题,有两方面的依据特别值得注意:

   一是启蒙思想家的经典论述。面对一个外来概念,我们必需考察它本来的含义,而不应根据中国译文的固有词意进行想当然的泛化理解,也不能依据西方当代那些退化了的解释去理解。作为经典性的论述,康德在《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一文中说过:“启蒙就是人从他自己造成的未成年状态中走出。”他的进一步解释是:“未成年状态就是没有他人的指导就不能使用自己的知性。倘若未成年状态的原因不在于缺乏知性,而在于缺乏无须他人指导就使用自己知性的决心和勇气,那么,这种状态就是自己造成的。Sapereaude!(要敢于认识!)要有勇气使用自己的知性!这就是启蒙的格言。”(李秋零编译《康德书信百封》,27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康德指出,一些人在自然已经使他们不再需要他人指导之后,却仍然停留在未成年状态,其原因在于“懒惰”和“胆怯”。因为走向成年这一步是艰辛的,绝大多数人往往把这一步看作是危险的。于是那些“监护人”便承担起了替他们做主并指挥他们的责任。康德告诉我们,“监护人”总是利用人们的懒惰和胆怯,使人安于精神上的未成年状态,因而总需要别人的监护,需要别人为他做主。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启蒙帮助人们修正自己的精神,走出未成年状态,建立自我的自信。很明显,启蒙的指向是人的思想解放,而不是思想禁锢;是被启蒙者自身而不是其他什么非个人的目的。那些试图以教化、动员或种种精神催眠而把人们置于自己“监护”之下的做法,显然不能被认作“启蒙”。

   二是启蒙运动本身。要深入理解启蒙这一概念的含义,辞书的解释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对欧洲思想启蒙运动的历史本身进行考察。欧洲启蒙运动的根本精神是人的解放和人权的确认。但是,当时的思想家们对此论述并不充分。这不难理解,因为对于文艺复兴运动之后的西方思想家而言,一些基本观念是不言自明的。但对于缺少这一精神背景的人来说,如果孤立地面对一些言论,却有可能对启蒙运动产生误解。因此,要准确把握思想启蒙运动,就必须注意它与文艺复兴运动不可割断的联系。文艺复兴时期的新思潮冲破中世纪神学的束缚,继承古希腊和罗马文化重视“人的尊严”的古典模式,以人为旗帜反对一切扼杀人的力量,肯定人的自然本性和世俗生活,强调人的中心地位和自由意志,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歌颂人的价值,维护人的尊严,呼唤个体的主体地位。17世纪到18世纪的思想启蒙运动继承文艺复兴运动的任务,用自由对抗专制暴政,用自然神论和无神论对抗宗教偶像,用天赋人权对抗君主和贵族特权,把人的解放运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们寻找“永恒的真理”和“永恒的正义”,要保护的就是基于自然的平等和不可剥夺的人权。他们呼唤一个理性的王国,是要以理性作为人的解放的武器和人权的保证。从文艺复兴运动到思想启蒙运动的全过程是:从人的自由和解放入手,把在蒙昧主义与专制主义束缚下丧失了生命力的人还原为富有生命力和自由意志的人,然后以理性建立一种社会秩序,以保障自由、平等和人权不被侵害。文艺复兴时代对自由的追求是单纯意义上的个人自由和世俗欲望的解放;而启蒙运动中的人则不再满足于个人的叛逃和解放,而要求法律保护之下的个人权利。这一基本过程决定了启蒙运动的基本特征,也为启蒙主义提供了鲜明的标识。

   因此,一切远离人的立场而进行的宣传和教化,一切以人的顺从、效忠和牺牲为目的宣传和教育,都没有资格盗用启蒙之名。

原载《大学人文教程》,广西师大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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