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小屋读《四书》——我的读书生涯之一  

2006-09-08 19:25:00|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我的读书生涯是从离开学校的那一天开始的。1970年,我15岁,勉强读完两年初中之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告别了学生生活而成为一个农民。然而,我的读书生涯同时真正开始。

   那时候升高中是不需要考试的,一切全凭贫下中农(严格地说是大队干部)推荐。我的运气相当不好,与我同年级读书的三个同学中,一个是大队书记的弟弟,一个是响当当的老贫农,而我的家庭出身却是阶级地位暧昧的“富裕中农”。这样,我就与高中无缘了。

   今天的年轻人已经感觉不到家庭出身的压力,而象我这样年龄的中国人一般来说对于自己的出身是非常敏感的。从上小学开始,我就深深地感觉到家庭出身所给予我的压力。只因为是中农,我就无法获得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子女所具有的那份骄傲。地主富农子女的学生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据说,我家庭在日本人入侵之前是相当富裕的,只因为一场战火才败落了下来,所以在一般人的眼里大概仍然是属于“财主”的那一类,因此,便必然有人为它在改天换地之后仍然没有成为被专政的对象而愤愤不平。甚至在1964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我家的成份又一次成了问题。当然,最终也没有划成“漏划地主”或“漏划富农”。当历史的风风雨雨过去之后,我冷静地分析我家的成份,感觉到大概当时划为富农或者地主都是应该的。因为虽然经过战火和劫掠之后家中生活已经穷困,但是,有一些东西土改中是没有计算在内的。如果按照现在的价格,一幅郑板桥的竹子该值多少钱?一幅唐寅的蝴蝶值多少钱?明清之际云集于青州的名人甚多,如果拥有他们的一捆书画,该折合多少亩土地?可是,在计算土地和浮财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墙上的破画,更没有人注意那些散发着霉气的破书,当然更不会注意什么明版、宋版,或者哪一部带有某人的印章或题签。

  感谢父亲,就在1966年秋天点起熊熊大火焚烧书籍的时候,他一方面做出非常积极的样子,带领我们兄弟从家中抱出大量旧书投进火堆,一方面却早已悄悄把一些书封进了土炕和墙壁中。父亲当然不重视经书,因为村子里到处都可以找到几本《孟子》和《论语》之类。作为过去年代里孩子们的小学课本,的确是不值得重视的,但他没有想到,在我离开学校而开始读书的时候,却恰恰是从《四书》《五经》开始的。被我翻得破烂不堪的一部《四书》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而被父亲保存下来的。据父亲说,那部书是大伯父送给父亲的,而大伯父的这部书又是他在1910年与大伯母订婚时岳父以“押谏”之礼送给未来的女婿的。因而,这部书就不同于其他的经书,而是特别珍贵。大伯父的岳父当时竟然不知道科举已经废除,或许他知道科举已经废除而仍然对恢复科举制抱有某种希望。总而言之,当时他还梦想着大伯父能够在科场上显身手。可是,那个梦想已经注定了只是一个梦。他大概更不可能想到,这部书竟然在60年后成为我的私塾课本。

   我要感谢父亲的,除了他保护下来的旧书之外,还有他亲手建造的两间土屋。两间土屋没有正式的命名,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们兄弟谈起那两间早已消失的小屋,不知不觉地使用了这样的称谓:“父亲的小屋”。它座落在我家的杂树园子中那一片桃树丛中。在家中的房屋中偏偏把那两间不象样的小屋称作父亲的小屋,大概因为它是父亲盖的。在1966年那场风暴已经在酝酿的时候,父亲突然决定在南园子里盖两间小屋。我们不知道父亲当时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哥哥们已经渐渐长大,家中房屋开始紧张,也许是父亲试图以两间小屋占住那片杂树园子以免被已经开始的农村建房规划所吞没。那间小屋的建造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也花不了几个钱,几层砖头上面全是土坯,上面是麦秸草顶。它从1966年建起,到1974年拆掉,总共存在了8年。父亲终于没有能够通过这间小屋而占据那片留有他童年时代嬉游记忆的园子,也没有能够保住他的父亲亲手栽种的那片榆树和枣树。最后,它还是终于在村里的统一规划之下变成了大街和一个个院落。但是,就在小屋存在的八年中,我在其中居住过四年。我读《四书》就是在父亲的小屋里开始和结束的。

   之所以读起了经书,只因为我找到的第一部书就是它。我偶然地找到了那部《四书》,60年过去了,蓝色的书套仍然很干净,我开始读它,并且在一个自己装订的本子上做笔记。当父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了,他苦笑着说,好,不能上学了,就读私塾吧。可惜,没有先生能给你开讲。

   的确,我很难完全读懂。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兴趣。进入四十岁之后,躺在床上读几页书已经成了我的催眠方式,而在年轻的时候,那种很难读懂的书却照样一直读到鸡叫。每天晚上,夜深人静之后,我关好门,用准备好的破棉被挡好窗户,使它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光亮。之所以要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是要提防随时可能越墙而入的民兵。虽然烧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公开读孔夫子的经书而不学习毛主席的著作,仍然是很危险的。虽然我几年中从来没有被抓获过,警惕性却从来不曾放松。另一个原因是要警惕被母亲发现。母亲是坚决反对我和哥哥们读书的:“读书,还读书,一辈一辈,吃读书的亏还少么?”是的,如果明智,就应该世世代代不读书,可是,人总是有不知改悔的一面。因此,母亲常常因疼爱而为我们兄弟叹息,并试图限制我们读书。

   那时的煤油凭票供应,八口之家,一月供应一斤煤油。如此情况下,谁能无顾忌地挑灯夜读?我很自豪自己非常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至今也不知道我当时是如何违背她的意志而长夜读书。因为我几乎没有多用家中的煤油。——由于我年龄小干不了重活,经常被派去看守柴油机,每当这时,我就悄悄地弄出一点柴油。当时的人民公社社员偷盗已经是公开的,全队的社员在偷盗的时候只回避队长一人,而队长在下工的路上也照样会慢走几步,到玉米地里掰两个棒子掖进他那宽大的裤腰。人民公社的经济,名义上是全民所有,可是任何人都不以为是自己的。尽管类似的偷盗已经不是耻辱,但我是谨慎的。开始只是用墨水瓶灌一点,一墨水瓶就可以用几天,后来就有点大胆,甚至大摇大摆地提油桶回家,搞下几个月的储备。当然,为谨慎起见,我没有忘记把这些瓶子统统埋在地下。

   回忆往事,我感到非常奇怪:我是多么如饥似渴地读过儒家经典呵,然而,我没有成为孔子的信徒。在批孔的岁月里,我不能认同报纸上的批判,但是,却没有走向尊孔的一端。我崇敬孔子的人格,却不能赞同他的许多思想。之所以不能赞同,当时的想法是简单而可笑的:如果它好,就不会总是为统治者所利用。我想,我的这种孔子文化观大概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肃清,后来接受鲁迅和五四一代人的学说,大概仍然与这种情感的基础有关。

   我还想,有些事情也许是偶然的,比如说,如果我不是1970年开始读《四书》,而是在批林批孔运动中才接近孔子,我也许会成为一个临时的尊孔派。

   1970年到1974年,四年时间,我认真读了《四书》《五经》之中读了《诗经》、《春秋左氏传》,其它没有读完。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告别了孔子和孟子,但非常清楚此后的岁月里我是那样急迫地走向了鲁迅。 

 

          (“我的读书生涯”系列文展原载《联合日报》)

  评论这张
 
阅读(45)|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