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1958:《鲁迅全集》的一条注释  

2008-05-11 08:39:53|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鲁迅全集》的一条注释

 

李新宇

 

1

   1958年版的《鲁迅全集》中,第6卷收录的《答徐懋庸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带有这样一条注释:

 

 

徐懋庸给鲁迅写那封信,完全是他个人的错误行动,当时处于地下状态的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文化界的组织事前并不知道。鲁迅当时在病中,他的答复是冯雪峰执笔拟稿的,他在这篇文章中对于当时领导“左联”工作的一些党员作家采取了宗派主义的态度,做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指责。由于当时环境关系,鲁迅在定稿时不可能对那些事实进行调查和对证。

 

面对这样一条注释,一般读者不会留意。但这条注释包含了太多的内容,也包含了太多的故事。它来之不易,许多人为它费尽心机,许多人为它而倒霉。

只要了解30年代左翼文艺运动的历史和《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这封信的重要性,就会看出这条注释的功能:它把鲁迅这封信否定掉了。众所周知,这封信是鲁迅与周扬矛盾的集中体现和最后爆发,所涉及的是鲁迅与周扬之间的是非。但在这里,历史的全部责任由冯雪峰和徐懋庸承担了起来。冯雪峰的问题是严重的,因为信是他“执笔拟稿”,而且“他在这篇文章中对于当时领导‘左联’工作的一些党员作家采取了宗派主义的态度,做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指责”。徐懋庸有问题,因为正是他给鲁迅写信,才引来了这封回信,导致了左翼文艺界的分裂。而且,注释特别强调,他的错误行动完全是个人的,周扬等人并不知道。注释没有直接否定鲁迅,但鲁迅极不光彩,因为他显然有认人不清和对事失查的失误。在这里,唯一没有错误的就是周扬。他是受委屈的,被误解的,被冯雪峰冤枉的。这样,让两个右派分子承担了历史的责任之后,周扬等人就成了正确一方的代表。

从此之后,中国现代文学史就以这样的口径讲述“两个口号”的论争。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注释竟是出自冯雪峰自己之手!至少,如果追究起来,责任只能由他承担,因为他是名义上的作者。

有必要看一看这条注释形成的过程。

1957年,经过夏衍的“爆炸性发言”,冯雪峰被揭露、批判之后,几天后就见了报,等待他的是一顶“右派分子”帽子,和开除党籍、撤销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和总编辑职务的处分。就在这时候,周扬派邵荃麟前来看望冯雪峰,表示对他的关心。

之所以要关心他,是因为还需要他。在周扬看来,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办完。是的,在关键性的较量中,由于夏衍的冲锋陷阵,他们已经胜了,但战场尚须打扫,善后工作还需要做,才算大功告成。

1957年10月,冯雪峰已离开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工作,离开了编辑《鲁迅全集》的工作岗位,因为他的身份已不适宜做重要的文字工作。但是,邵荃麟却交给了他一项任务:为《鲁迅全集》第六卷的《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问题》撰写题头注释。据邵荃麟在一份材料中说,周扬曾经对他说:“鲁迅答徐懋庸信的注释问题……所说的哪些事实不符合真相,就应由冯雪峰自己来更正。”11月间,邵荃麟按照周扬指示找到冯雪峰说:“还是由你先拟一个稿吧,你熟一点。”冯雪峰由于不敢违抗,便根据作协党组扩大会议批判他的口径,也就是按照他检查中的口径,写出了第一稿。由于他写得太琐碎,也太直白,竟然把会上“周扬、夏衍的对证”都写上了,因而没有采用。最后是由上面亲自动手写的。几天之后,冯雪峰看到了邵荃麟送来的注释稿:

 

徐懋庸给鲁迅写那封信,完全是他个人的错误行动,当时处于地下状态的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文化界的组织,事前并不知道。鲁迅的答复是冯雪峰执笔代写的,他在这篇文章中对于当时领导“左联”工作的一些党员作家采取了宗派主义的态度,做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指责。由于当时环境关系,鲁迅不可能对那些事实进行调整和对证。

 

冯雪峰看了这条注文,向来人生气地说:“既然是别人写的文章,又何必编进全集里去呢!”邵荃麟送来文稿,本来只是叫他“一阅”,他却拿起铅笔,把“代写”两字改为“拟稿”;又在“鲁迅”后面加了“当时在病中,他”六个字,以说明由他“拟稿”的原因。在最后一句中,加了“在定稿时”四个字,说明文章是鲁迅自己定稿的。尽管冯雪峰费尽苦心做了这些改动,但基调并未改变。而且,经过他的这番改动,这条注释无疑就成了他的作品,至少是他同意而且亲自由他定稿的,——正如答徐懋庸的信可以认定是鲁迅作品一样。

然而,这条歪曲史实的注释却成了经典,从此之后,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科书、学术论文和专著,涉及这个问题,都由它统一口径。冯雪峰的问题公布之后,全国的现代文学史都要重写,像胡风集团案、丁陈集团案出现之后一样,也要及时做出调整。

 

2

邵荃麟是冯雪峰的老朋友,周扬安排他来做冯雪峰的工作,的确是英明之举。冯雪峰据理力争,指出对他的批判存在的种种荒谬之处;邵荃麟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还是完成了周扬安排的任务。

1986年3月12日,牛汉在冯雪峰逝世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上有一段重要的回忆:

 

大约是1959年下半年,我已从拘禁地回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一年了。……有一次,我问他:“听说你自杀过,有这回事吗?”雪峰坦率地承认:“有过自杀的念头。”我问他:“为了什么事?”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对我说:“反右后期。有一天,荃麟来找我,向我透露了中央对我的关怀。我很感激,激动地流出了眼泪。我不愿离开党。荃麟对我说,‘中央希望你跟中央保持一致。’向我提了一个忠告:‘你要想留在党内,必须有所表现,具体说,《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所引起的问题,你应当出来澄清,承认自己的责任,承认自己当时有宗派情绪,是在鲁迅重病和不了解情况之下,你为鲁迅起草了答徐懋庸的信。’我对荃麟说:‘这个问题有人早已向我质问过,我都严词拒绝,我决不能背离历史事实。’之后我痛苦地考虑了好几天才答复。我意识到这中间的复杂性,荃麟是我多年的朋友,过去多次帮助我渡过难关,这次又在危难中指出了一条活路。上面选定荃麟来规劝我是很费了番心机的,他们晓得我与荃麟之间的交情,换了别人行不通。他们摸透了我的执拗脾气。当时我的右派性质已确定无疑,党籍肯定开除。面对这个天大的难题,我真正地作难了。我深知党内斗争的复杂性,但也相信历史是公正的,事情的真相迟早会弄明白的。但是这个曲折而严酷的过程可能是很漫长的,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我对荃麟诚恳地谈了我内心的痛苦。荃麟说,先留在党内再慢慢地解决,被开除了就更难办。但我知道荃麟传达的是周扬等人的话。实际上是对我威胁。荃麟不过是个传话的人,他作不了主。我清楚,荃麟说的中央或上边,毫无疑问是周扬。在万般无奈之下,最后我同意照办。这是一件令我一生悔恨的违心的事。我有好多天整夜睡不着,胃痛得很厉害,我按他们的指点,起草了《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的有关注释。我以为党籍可以保留了。但是,我上当了。我最终被活活地欺骗和愚弄了。为了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最后只有一死,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几次下决心到颐和园投水自杀。但我真的下不了这个狠心。我的几个孩子还小,需要我照料。妻子没有独自为生的条件,再痛苦也得活下去,等到那天的到来:历史最后为我澄清一切。”雪峰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我也哭了。我的党籍早两年已宣布被开除,当时我的心情与雪峰完全一样。

以上雪峰的自述,以及当时谈话的情景,我永远不会淡忘。(《为冯雪峰辩证》,转引自邓九平编《谈友谊》,大众文艺出版杜2000年,743—744页)

 

为了鲁迅的这封信,周扬真是费尽心机,冯雪峰也因此而饱受磨难。周扬要把鲁迅写出这篇对他不利的文章解释为被冯雪峰蒙蔽,要让《鲁迅全集》承担起这一为他洗刷恶名的任务,所以亲自过问《鲁迅全集》的编辑工作。这个注释他完全可以自己动笔写,也可以让他的得意下属如林默涵等人去写,但周扬没有这样做,而是硬要冯雪峰亲自写。由此可见,周扬的确非同一般。自己动手当然是愚蠢的做法,由下属动手也很难挡人耳目,利用手中权力为自己文过饰非,这实在算不了什么。然而,涉及鲁迅,周扬异常谨慎。他不是一个不顾后果的人。由冯雪峰来写,既有说服力,又可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从心理上说,由当初替鲁迅拟稿打击自己的人亲自撰稿纠正当年的“错误”,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也只有这样,才真正能够对冯雪峰这样的人实施有力的打击。让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胜过千百万奴才的顺从。周扬赢了,温柔地轻轻出手,就使得冯雪峰痛苦得几乎自杀。

冯雪峰违心地按照周扬的旨意写注释,伪造历史,颠倒是非,在把自己丑化的同时也把鲁迅丑化,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所谓政治生命。可是他上当了,最终仍然是丢掉了一切。如此情况下,倔强而自尊如冯雪峰者,的确痛不欲生,只是考虑到弱妻幼儿的生活,才含辱苟活到1976年。

1977年10月下旬,北京鲁迅博物馆的陈漱渝访问周扬,问到对1958年版《鲁迅全集》有关《答徐懋庸》的一条注释问题,周扬说:“写这条注释的事我事前并不知道,但写成以后给我看了。当时觉得鲁迅注释工作一贯是雪峰主持的,而《答徐懋庸……》这篇文章又是雪峰代笔的,他为了交代自己的问题写了这条注释。《答徐懋庸》信虽然是雪峰执笔的,但代表的是鲁迅的观点,信里还有鲁迅亲笔加上的许多话。鲁迅署名就是鲁迅的嘛。这个注释是雪峰检讨自己,实际上是批评鲁迅。我同意发表这条注释是不对的。(陈漱渝:《周扬谈鲁迅和三十年代问题》,《百年潮》1998年第2期)

原来如此!那条注释的撰写周扬并不知情,是冯雪峰“为了交代自己的问题”而写了这条注释,而且为了检讨自己而“实际上是批评鲁迅”!一切恶行都属于冯雪峰。如果冯雪峰还活着,看到周扬的如此言论,不知是该自杀还是去找周扬拼命。

对于我们而言,周扬的这段话却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写这个注释,不仅是为周扬等人洗刷恶名,而“实际上是批评鲁迅”。至于是谁要批评鲁迅,显然不是冯雪峰。

 

  评论这张
 
阅读(83)|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