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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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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1900年的“中国国会”  

2010-07-20 06:36: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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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900年的“中国国会”

 

李新宇

 

“中国国会”,学界很少研究,史著少有叙述,《辞海》近代历史分册亦未收录。偶尔有著作提及,也大多语焉不详,只是说它属于中国近代资产阶级维新派组织的政治团体,从事的是注定要被时代抛弃的改良活动,等等。胡绳的《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是把它放在“八国联军和义和团的失败”一节中,作为义和团的反衬来叙述的:“在义和团运动的时候,中国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人物,总是指摘义和团的弱点,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义和团的伟大的革命作用。……在北方义和团运动勃起的时候,他们认为是在国内进行活动的大好时机。唐才常作为这一派的代表从日本回国。光绪二十六年六月,他在上海,以值此事变,人民须自行‘保种救国’为由邀请了数百人举行会议,号称‘国会’。与会的人大部分是上流的资产阶级倾向的人物。他们推中国最早的一个美国留学生容闳为会长(我们在太平天国时期已经谈到容闳此人了,他后来先后供职于曾国藩、张之洞、刘坤一门下,并曾任清朝官费留美学生的监督,这时在上海是个社会名流),推严复为副会长(严复是我们在戊戌维新运动中谈过的人)。唐才常自己担任总干事,他为国会订的三条宗旨是:‘一、保全中国自立之权,创造新自立国;二、决定不认满清政府有统治清国之权;三、请光绪帝复辟。’既说不承认清朝政府,而又不过是要光绪皇帝夺慈禧太后的权,这显然是自相矛盾。”[1]当年的胡绳完全以是否革命判是非,对没有走向武装革命的容闳、严复等人自然少有肯定之语。当代中国的一般研究也大多以此为基调。

但是,只要不再坚持暴力革命中心论,就不难看到,1900年的“国会”应该是20世纪中国历史上一个不小的事件,因为它是中国最早的“国会”,是民间自发组织起来并以民主的形式决定国家命运的一次尝试。因此,无论它的成员带有多少旧时代的胎记,也无论它的宗旨存在多少自相矛盾之处,都是中国政治发展史上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

关于这个事件,冯自由《革命逸史》从不同方面提供了一些材料。在《记上海志士与革命运动》中,有一节《张园之国会》是这样写的:

 

才常于事败之前一月,尝于六月间假庚子拳匪事变人民须自行保种救国为辞,邀请沪上当代名流开大会于张园,美其名曰国会。莅会者有容闳、严复、章炳麟、文廷式、叶瀚、张通典、吴葆初、宋恕、龙泽厚、沈荩、马相伯、毕永年、戢元丞、狄葆贤等数百人。公推香山容闳为会长,侯官严复为副会长,才常为总干事,林锡圭、沈荩、龙泽厚、狄葆贤为干事。成立后大招清吏之忌,以时值拳祸猖獗,无暇禁阻。上海各日报中为之鼓吹者有《同文沪报》,是报即东文学社教习日人田野橘次所设,才常等在沪活动甚得其力。时国会中参与分子至为复杂,除才常及其密友数人外,鲜有得参与自立军机密者,余人大多震于国会民权之新说,乘兴来会,非有如何确定之宗旨也。逮开会后,首招毕永年、章炳麟二人之反对,永年以乡谊力劝才常断绝康有为关系。才常利保皇会资,坚不肯从。相与辩论一日夜,失望而去。炳麟责才常不当一面排满一面勤王,既不承认满清政府,又称拥戴光绪皇帝,实属大相矛盾,决无成事之理。因宣言脱社,割辩示绝。未几汉口自立军事败,参与国会诸首要咸被清吏指名通缉,容闳、严复以是先后出亡英美避之。[2]

 

从这里提到的,大致可以了解中国国会的情况,后来的各派史家所论,也大致由此而出。冯自由所说国会参与者后来都被通缉,这是事实,容闳为此远避美国,章太炎也躲到基督教办的东吴大学去了,只是严复并未逃亡英国,而是躲进了租界。

在《章太炎事略》中,冯自由又写了这样一段:

 

庚子六月,唐才常发起国会于上海张园,旅沪名流被邀莅会者有容闳、文廷式、马良、严复、吴葆初、宋恕、戢元丞、张通典、沈荩等数百人,章亦预焉。公推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唐为总干事,章以会章有“务合海内仁人志士共讲忠君救国之初实”一语,指为不合时宜,劝唐勿为康党所用。唐志在利用康有为保皇会款,以举大事,故不能从,章乃愤然剪除辫发,以示决绝。是年七月汉口自立军于期前失败,唐与同党被杀者二十余人。清吏对于列名国会者,一律悬赏通缉,章不得已托庇于基督教所设之苏州东吴大学以自固……[3]

 

在《毕永年削发记》中,又有这样一段:

 

    庚子(一九○○)夏,永年挈杨、李诸龙头居沪,日促总理克期大举,以乏饷械故,迟迟未得确讯。时才常亦奉康有为命经营勤王军事,先在上海发起正气会以为活动机关,复以挽救时局为辞,邀请海上名流容闳、严复等开国会于张园。其宣言书有曰:“低头腥膻,自甘奴隶。”又曰:“君臣之义如何能废?”永年以才常为自相矛盾,且违背向日宗旨,特以此相驳诘。才常借口须恃保皇会款接济,为权宜计,不得不措辞如是。永年大非之。适杨、李、辜、张诸人株守申江,浪用无度,闻才常方面富而多资,遂纷纷向才常报名领款,愿为勤王军效力。永年复力劝才常断绝康有为关系,才常坚不肯从。永年受种种刺激,且以会党诸友见利忘义,不足共事,遂愤然削发,自投普陀为僧,易名“悟玄”,仅贻书平山志别,其后不知所终。[4]

 

通过各方面材料可以确定,中国国会召开于1900年7月26日,地点是愚园的南新厅,召集人是唐才常,但大会并不是由他主持的,而是由叶瀚充任大会主席,到会的有容闳、严复、章太炎、文廷式、吴彦复、叶瀚、狄楚青、张通典、吴保初、宋恕、戢元丞、沈荩、龙泽厚、马相伯、毕永年、林圭、唐才质等,可谓名流荟萃。主席首先宣布了大会的宗旨。关于这个宗旨,不同的史料有不同的记录,参与会议并当选干事的孙宝暄在日记中留下的记录是:

 

一、不承认通匪矫诏之伪政府;

二、联络外交;

三、平内乱;

四、保全中国自主;

五、推广支那未来之文明进化。定名曰中国议会。[5]

 

日本人井上雅二的日记中记录的是:

 

一、保全中国疆土与一切自主之权。

二、力图更新,日进文明。

三、保全中国外交和平之局。

四、入会之人专以联邦交、靖匪乱为责任,此不认现在之通匪矫传之伪命。[6]

 

大会以举手表决的形式通过了这些宗旨。然后,以无记名投票方式选举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7月29日举行第二次会议,确定了国会的书记、干事等人选。最后,大会通过一份宣言,宣言由容闳用英文起草,由严复当场译为中文。

鉴于当时的局势,大会认真考虑过建新国的问题,准备推举一个有威望的人出任中国总统,各省实行自治,像美国一样组成联邦政府。为此,井上雅二拜访了许多人,包括唐才常、汪康年和严复。

会议闭幕之后,唐才常等分赴汉口等地发动自立军起义,自立军的正规名称便是“中国国会自立军”,也就是说,它是受命于国会的国家军队。

作为中国政治制度现代化过程中的一件大事,“中国国会”是仿效西方议会而成立的第一个国家议会,它体现了新的组织形式,比如讨论通过会议章程、大会辩论、无记名投票选举领导人等。

关于会议的地点,冯自由的记载是张园,张篁溪的《自立会始末记》记载的是张园,唐才质的《自立会庚子革命记》也说是张园。而孙宝瑄《日益斋日记》记的是愚园。考察这些材料和作者的情况,冯、张都不是当事人,而唐、孙是当事人,应该比较可靠。但唐才质的《自立会庚子革命记》是后来的回忆,误记在所难免,而孙宝瑄不仅参加了大会,而且被选为干事,日记是当时写的。所以,还是孙氏的日记更为可靠。关于7月26日的会议,他是这样写的:

 

七月一日(7月26日)  是日上海同志八十余人,大会于愚园之南新厅,群以次列坐北向。浩吾权充主席,宣读今日联会之意……。令大众以为然者举手,举手者过半,议遂定。乃投票公举正副会长,令人各以小纸自书心中所欲举之正副姓名,交书记者。书记收齐点数,凡举正会长以举容纯甫为最多,计四十二人;举副会长以严又陵为最多,计十五人。于是容、严二公入座。容公向大众宣讲宗旨,声如洪钟。在会人意气奋发,鼓掌雷动。[7]

 

对于7月29日的会议,孙氏也有详细记载,正是在这次会议上,他被推选的十名干事之一。

据汤志钧《乘桴新获——从戊戌到辛亥》中的说法,中国国会核心成员还制定了12条绝密宗旨,拟向日、美、英通报,以获得国际支持。1900年8月6日,容闳用英文起草了对外宣言。《严复评传》的作者皮后锋估计说:“大约就是12条秘密宗旨,拟首先发给英美两国。”[8]8月下旬,中国国会曾两次通过英国领事用电报向英国政府公布其宗旨,准备在英国政府作出反应后再布置一切。但未等到回音,8月22日,张之洞在汉口英租界抓捕并杀害了唐才常等人,起义宣告失败,参与国会的人都被通缉,“中国国会”也寿终正寝了。



 

[1]胡绳《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下册,第645-646页。

[2]冯自由《革命逸史》第1册,新星出版社2009年,第240页。

[3]冯自由《革命逸史》第1册,新星出版社2009年,第50-51页。

[4]冯自由《革命逸史》第1册,第64页。

[5]孙宝暄《日益斋日记》,转引自孙应祥《严复年谱》,第148页。

[6]汤志钧《浮槎新获——从戊戌到辛亥》,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355页。

[7]孙宝瑄《日益斋日记》,《戊戌变法》(一),第540页。

[8]皮后锋《严复评传》,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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