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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拥有三样东西:一报一刊一大学。

 
 
 

日志

 
 

姐妹  

2012-07-01 10:17:00|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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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妹

 

李新宇

 

    两位大姐先后去世了。听到消息,难免悲伤。紧接着想起的是众姐妹。

    我没有亲姐妹。母亲曾经生过一个,可惜几天就夭折了。我们五个男孩子,倒是都活了下来。对此,母亲的解释是:女孩子娇贵,咱家养不活。

好在生于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堂姐妹一大群,大伯母家有三个姐姐,二伯母家有两个姐姐,虽然与哥哥们相比姐姐们还是少了点儿,却也并不缺少来自姐姐们的关爱。刚去世的这位大姐,是我二伯母家的大姐,其实并非大姐,因为大伯母家的大姐比她更大。但即使这两位大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喊“大姐”,答应的也是她,而不是真正的大姐。对真正的大姐,我们一直喊“姐姐”,兄弟姊妹在一起,说起来也是“咱姐姐”,似乎姐姐成了她的专称,而别的则是大姐、二姐、三姐……。

由于年龄的差距,我没见过姐姐年轻时的样子,但从她中年以后的模样,就知道她应该是姐妹群中最漂亮的,而且聪明机智,善于言谈,显示着她所成长的年代和家庭给她的教养,与生长于红旗下的那些姐姐们相比,情形有点不一样。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她已80多岁,仍然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服饰一丝不苟。葬礼上很乱,没有单独见面说话的时间,我只好从前边的灵棚跑进后面停棺的堂屋去看她,她攥着我的手,叮嘱了许多,而且说:你再回来,就不一定能见着姐姐了。果然,我无法再见到她了。

关于大姐的记忆很多,她的能干,她的大嗓门,她的风风火火,至今记忆犹新。但印象最深的是: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大姐来了,那时她已经出嫁,很少回娘家。大姐坐在杌子上,见我回来,用脚把旁边的一个小凳挑到自己面前,让我过去靠着她坐下。坐下之后,她一直揽着我,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被大姐揽着,感觉很不自在,所以一小会儿就跑掉了。现在想来,真是辜负了大姐那份亲情。

如今,倒是很想再靠着大姐的腿坐一会儿,却已不可能。

二姐,三姐,对我都很好,我失学回乡的八年岁月,正是她们陪我一起度过的。此时此刻,我只愿她们健康长寿。

那么多姐妹,都常常让我思念,但回想起来,却不过是一起劳作,一起度过风风雨雨,似乎关系都一样,没有谁特别密切。唯有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四妹是个例外。

    据说我曾有这样一个妹妹,二伯母生的,比我小一岁。但只是据说,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她的影子。我曾一次次搜寻我的记忆,一直找不到关于她的蛛丝马迹。据说她死的时候已经三岁,那么我已经四岁,四岁的事我记得很多,却不记得这个妹妹,更不记得她的死。这多少有点奇怪。

    我对四妹的了解全部来自母亲与二伯母的谈话。据说,四妹特别聪明,特别漂亮,说话很好听,很小就讨得了全家人的喜爱……说到这里,二伯母总是流泪,说自己真是没有福,承受不了一个好女儿。二伯母一辈子生过四个女儿,大姐、二姐活下来了,四姐、四妹却都不幸夭折。二伯母说:俊的乖的都不长命,傻大粗拉的都命大。这里所谓傻大粗拉,指的就是大姐和二姐。一点不错,大姐似乎全无心肝,开口就是“哈哈哈”,遇到什么事,说得快,做得也快。二姐却简直是一块木头,锥子扎也不出声。大姐只要在家,一进门就能听到她的声音,哈哈哈哈,极为响亮。二姐却恰恰相反,能整天不说一句话,也能坐在一个地方半天不动。

    然而,二姐的确命大,好像无论什么样的凶险,到了她的面前,便不再是凶险。事例很多,仅举一事:

    据说,二姐刚出满月,第一次抱出大门,正是全家忙于打谷的时候。那是一个下午,二伯母在场上干了一阵活儿之后回去给她喂奶,喂完奶就把她抱了出来。大家都在干活,二伯母不能抱着孩子在一边看,于是就把二姐放在场边的桑树下,转身干活去了。这时父亲正好从碌碡上卸牲口。他解开牛套,把牛随手一撒,那头牛就似乎约定好了似的,径直向着二姐走去。当大伯母看到时,牛的前腿已经踏上了尿布。人们一阵惊呼跑了过去。据父亲说,他当时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二伯母则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可是,二姐安然无恙。因为那头牛从她的身上迈过,几个蹄印一个踩在她的右耳旁边,一个在她的左腿上面,还有一个紧挨她的脚。这些脚印都在她铺的小褥子上,却躲开了她的身躯。只此一件,大家就已断定,这孩子肯定会长命百岁。

    而像四妹那样的精灵,却只会把美好的记忆留给她身边的人,然后悄然离去。

    同样是据说,四妹从会走路开始,就天天与我在一起,不是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就是在二伯父的院子里,然后就是大街上,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形影不离。二伯母曾说,这两个孩子,怎么就分不开呢?有时,我睡着了还没有醒,她就来了,母亲便告诉她:四哥睡了。她就爬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一声不响地等着,直到我醒来。直到她生病之后,已经没有力气,还常常跑到我的屋里,自己穿上我的小褂,穿上我的鞋。临离开的时候,又乖乖地脱下来给我放好。在最后的时候,已经病得不会动了,二伯母抱着她,她还是不停地喊着“四哥哥……”

    据说在四妹死去之后,我每天都要到二伯母家去找她。伯母不愿把事实告诉我,就总是哄我,说:“妹妹睡了”,“妹妹出去了”,“妹妹到姥姥家去了”……时间长了,我竟不再到二伯母家去。二伯母曾经为此很伤心,对母亲说:这孩子记仇呢,他四妹死了,我哄他,他就不到我屋里去了。

    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记忆。我记忆中最早的事件是“大跃进”。西屋做了村里的“饭厅”,临村的人住进了村子,打机井、挖萝卜河,三个大哥哥去虎头山炼钢铁,两个二哥哥推“跃进车”,我自己也进了幼儿园……这一切我都记得,却就是不记得四妹。既然四妹死后我曾经天天找,一直找了几个月,才生气不到二伯母家去的。那么,当时我应该是有记忆力的,后来怎么全忘了呢?

    长大之后,每当二伯母和母亲说起这件事,我就很困惑:记忆中为什么偏偏没有这个妹妹?

    1971年,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妹妹。那是店里的小屋刚刚建成,我第一个搬了进去。新屋还没有门窗,躺在木板搭起的床上可以望见通往村外的大路。一天,我正在编席子,累了躺在床上休息。席子很粗糙,我一边在上面擦着痒,一边看一本芥子园画谱。梦和现实完全接在了一起:枕头边似乎是几部从西湾臭水边捡回来的书,却又盖有金印,闪闪发光。房子还没有安门,屋后是依然站立着的脚手架,却又像要建一个检阅台。我有点疲倦,似乎就要睡去。忽然,从南园子的西南角走来一个女孩儿,十六七岁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身材,很朴素,却又光彩照人。她的两条辫子很长,走上崖头的时候,因为用力而一步一摆,辫子悠悠荡荡。她笑着走进屋来,我却有点慌张,因为她是一个陌生的姑娘,而我还没来得及穿上褂子,光着背躺在那里。她却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笑着问我:“怎么?四哥不认识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确不认识她。

    “我是你妹妹呀!”

    “我没有妹妹……”

    “四哥……你怎么忘了我呢?”她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四妹……”

    “我哪有四妹?……”

    她低下了头,最后转身离去,仍然是来的路,走得很慢,看上去很伤心……

    我醒了,想着这个梦,很惭愧梦中的固执。多年不见的妹妹来了,为什么拒不相认?我想,如果她活着,真该那么高了,如果她活着,也许真是那个样子。

    第二天见到二伯母,真想告诉她我在梦中见到了四妹。可是,抬头看到二伯母开始花白的头发,马上想到,何必让她再去悼念那逝去多年的亡女!而且,老人有点迷信,也许她会很认真,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所以终于没说。而在我的心里,真希望那是四妹的灵魂越过阴阳之隔来看我,而且希望以后再梦见她,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样冷酷,做个好哥哥,不让她伤心。即使那样的梦真是鬼魂所为,我也愿意梦见她。

再次梦见她是在11年之后。198210月,我住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招待所,梦中的模样竟然与11年前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去,我却在外地读书,多年不回家,惹她着实她抱怨了一阵。那天醒来,我把梦境记了下来,而且写下了11年前那个梦,最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真该经常回家。如果有灵魂的话,四妹的灵魂大概只能在西园、南园和西湾附近游荡。历代先人的灵魂,都很难到北京来。我不能走得太远。”

今天重读这段文字,觉得自己还是走得太远了。亲人们没有抱怨过,但他们的灵魂,也许会像四妹一样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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