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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转]“总不能停止写吧” ——探访张元勋  

2013-04-22 22:17:00|  分类: 转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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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停止写吧” ——探访张元勋
李木生

(原载《南方周末》2012-9-29)

[转载][转]“总不能停止写吧” ——探访张元勋 - 李新宇 - 学者庄园

在妻子马用强的帮助下,张元勋度过了一道又一道坎,顽强地活了下来。 (李木生/图)

    2012年3月19日,我去曲阜师范大学拜访张元勋夫妇。敲门,敲不开,直到看见他夫人马用强女士提着两壶水从外面进来,才知道张元勋先生已经无法自己行动,每一次移动,都离不开夫人的帮助与搀扶。张元勋说,就是明明知道人民币掉在脚下,也无法捡起。采访的上午与下午,他一直将两条腿直直地伸在沙发前的一个椅子上,中间要去解手,夫人就会过去,让他抓紧自己的手,费力地站起来,再将双拐放在他的腋下,然后就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紧着。

    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躺下睡过觉了,每天晚上,也就这样坐着,把僵了的腿又直又平地伸着。长时间这样伸着,血脉不通,肌肉也会萎缩。夫人马用强给他按摩。她告诉我,丈夫的病,她无法替他,就得让他尽可能舒服一些、痛苦少一些。“好在,受罪,痛苦,对于我已经习惯了。”张元勋对我说。

    这是我第二次拜访张元勋。

    第一次拜访,是八九年前,他的一本回忆北大岁月的著作刚刚出版。在这部著作的写作中,他已经患上食道癌,是一边诊疗,一边笔耕不辍。

    这一次,80岁的张元勋身体已经远不如从前,白雪覆顶,双腿僵直,手也抬不起来。只有眼睛里光芒依旧。

    他每天还会在夫人的搀扶下坐在电脑前,再让夫人帮他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写上百十个字或再多一点的文字。电脑是他的武器,他爱惜它,手抬不起来,一旦放在键盘上就会压得很重,键盘也就坏得很快。他看看键盘,再看看自己无法自如运动的手,有些抱歉地说:“总不能停止写吧。”

提篮桥探监

    1966年5月6日上午8时至11时,刑满释放仍被管制在劳改农场的张元勋,以请假回青岛探家的借口,去上海提篮桥监狱与林昭相见,名义是“未婚夫”。

这次探监,给历史保存下了有关狱中林昭的珍贵细节——

    “她的脸色失血般地苍白与瘦削……长发披在肩膀上,散落在背部,覆盖着可抵腰间,看来有一半已是白发!披着一件旧夹上衣(一件小翻领的外套)已破旧不堪了,围着一条‘长裙’,据说本是一条白色的床单!脚上,一双极旧的有襻带的黑布鞋。最令人注目而又不忍一睹的是她头上顶着的一方白布,上面用鲜血涂抹成的一个手掌大的‘冤’字!”

    林昭对张元勋遗嘱式的交代与托付:“……希望你把我的文稿、信件搜集整理成三个专集:诗歌集题名《自由颂》,散文集题名《过去的生活》,书信集题名《情书一束》”;“妈妈年迈无能,妹妹弟弟皆不能独立,还望多多关怀、体恤与扶掖。”

    林昭与张元勋,都因“右派”问题以“反革命罪”被判刑,一个判刑20年,一个8年。林昭更是“不思悔改”的重刑犯。张元勋是在林昭被人避之唯恐不及,而自己又是自身难保的时刻,以一名刑满释放、还戴着“反革命分子”帽子在农场接受改造的身份,公然前往上海提篮桥探望林昭。

    张元勋探监时,从淮海路的食品店里为林昭买来了这样的食品:三个品类的蛋糕,八市斤的听装奶粉,印着美丽图案的听装大白兔奶糖,以及香蕉、桔子、苹果。

    提篮桥探监,让张元勋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从1968年7月7日起,他被单独关押于一处被五层墙门封闭的曾是储存剧毒化学品的仓库之中,到11月22日出来,长达138天。事情的起因,是1968年4月,张元勋又以回青岛探家的名义去上海提篮桥监狱看望林昭未果而超假(此时,张元勋正在山东章丘埠村煤矿矿井下,干着繁重而危险的采煤劳动)。追查出1966年的第一次探监,而对其进行重新审讯并被关于被他称为“鳄鱼之胃”的地方。

林昭与张元勋

    自从林昭成为热门话题以来,不乏“谬托知己”者。张元勋虽然对此投以厌恶,但他与林昭的关系,却因提篮桥探监而成为一个言说不已的话题。

    其实,早在九年前,是林昭首先为张元勋仗义执言,并因此踏上罹难之路。1957年5月22日夜,正当北大对张元勋群起而攻之的时候,是林昭踩桌而起,为之辩护:“他不是党员,连个团员也不是,他写了那么一首诗,就值得这些人这么恼怒、群起而攻之吗?今晚在这儿群体讨伐的小分队个个我都认识!所以,自整风以来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写过什么,为什么?我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

    1957年12月21日的晚间,他们在海淀新华书店偶然相遇,却又以心相约于西郊的稻田。在林昭预感到两人都要被捕的时候,作了“不管磨难多久,也不能失去联系”的嘱托,相互交换并在内心深处牢记了各自的地址。从此,张元勋便在生命里记下了林昭的这样两处住址:一、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二、苏州乔司空巷15号,并由此最终诞生了九年后的联系与探监。

    九年之后,当林昭与以“未婚夫”名义前来探监的张元勋相向而坐的时候,她才会破天荒般,当着众多“专政者”的面,向张元勋袒露女性的妩媚与命运的哀恸。刚见面时,她就向着张元勋,送去八九年监狱生活中第一次的“嫣然一笑”;结束会见,作临终嘱托时,又是“语未毕而泪如雨下,痛哭失声,悲噎不止,以致无法再说下去”,也是八九年监狱生活中的第一次。

    46年之后,提篮桥监狱中林昭当面朗诵的赠诗,字字句句,依然在重疴缠身的张元勋心上,开成不败的高洁的莲花——

篮桥井台共笑之,

天涯幽阻最忧思。

旧游飘零音情断,

感君凛然忘生死。

犹记海淀冬别夜,

吞声九载逝如斯。

朝日不终风和雨,

轮回再觅剪烛时。

    一句“感君凛然忘生死”,这种信任与相通,又在林昭胞妹彭令范给张元勋的信中,得到了印证。

    2011年7月26日,彭令范从美国致张元勋的信中说:“正因为你的相对完美,所以人们妒忌你。”2011年8月29日的信中,彭令范写下了这样的话:“想起你当年和母亲去提篮桥探望姊姊,一晃已几十年。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不堪回首。记得姊姊在遗稿中曾提起过一句你的探监……而在她1967年1月20日《糖纸的文章》中(狱中节日发的糖果,林昭仔细分析糖的包装纸)写道:‘山东特产高粱饴五颗,青岛糖果冷食厂制。这是意指着我的亲密战友广场主编张元勋。张是山东的,且系青岛籍也。特此告知’。……讲了半天端木伯伯(储安平的前妻,南方称有地位的女性为‘伯伯’),因为他对你印象不错。她说:‘张是北方人,有义气,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做的。’……在我姊姊的同学、朋友中,你是唯一称我母亲‘许先生’的,这是否说明一种非同一般的维系,不用标榜,不言而喻,超越世俗,情操高洁。”

张元勋与妻子马用强

    张元勋的苦难,来自那个时代。张元勋的幸运,来自他的妻子马用强。

    没有马用强,张元勋这一辈子就不会尝到幸福。没有马用强,张元勋也活不到现在。

    他们之间的媒人,是一位部队的“右派”,同在山东济宁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同是天涯受害人,当然知根知底,便介绍了本村的一位姑娘。张元勋只是说到妻子的村名——山东邹平王屋村——就露出了欣然的笑容,说“这名字多么优雅”。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村子的优雅来自妻子的优雅。

    这一年是1973年。岳父是一位小学的教书先生,在那样的时代,他逆着汹汹的潮流,希望女儿选择一个真正的人。

    岳父的考题只有一道:你为什么进的监狱?如果是偷盗或流氓罪,一切都免谈。一说是北大右派,岳父这一关就顺利通过。岳父固执却开明,他只定“方针”,却不干涉女儿的最终决定。

    40岁的劳改释放犯与22岁的姑娘马用强见面了,谈话了。而后,身材高挑俊朗又有文化的马用强坚决地选择了他。她似乎一下子就了解了这样一个人,了解的那一刻,她就将自己的一生与他的一生系于一起,风雨同舟。她的决定,让一直在黑暗里孤独走路的张元勋感到了阳光的光明与温暖。这个中国知识分子中罕见的硬汉,哭了。

    见面并以心相许的马用强,从那时便离开自己的家,赶赴张元勋青岛的家,以姑娘之身尽一个媳妇的责任。

    作为“反革命”与“右派分子”的家,当然只能生存于苦难之中。父母都已七十多岁,母亲还瘫痪着,又住在青岛贫民区里的一栋顶层的四层楼上,连水管都没有,一切用水都要从一楼提到四楼。但是,23岁的马用强来了,她默然地承担起家中的全部劳作。她要用自己的青春的热量暖热这个家,她要代自己以心相许的爱人孝顺父母,并用自己的行动,铸造一个爱字。

    这样一做就是四年。等到“组织”允许张元勋结婚的1977年,他们才结束保密的状态,并向“组织”提出结婚的申请。“组织”要审查,还要劝她,说怎么能与一个“反革命分子”结婚?马用强村上的人也笑话她,没钱,没地位,是人都瞧不起的老右派,更何况还比她大18岁。

    但是,马用强认准了这个人,并看中了这个地位与穿戴都与要饭的叫花子一样的人的高贵与价值。她说她自从第一眼看到张元勋后,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闪念的自卑。不仅不自卑,她是让心里充满着自豪,与丈夫一起走过了这些漫长的岁月。

    2002年张元勋被查出癌症,先是手术,将食道下端贲门与胃的一部分割了十厘米,并将胃提升上来。没有一点食欲,吃一点就呕吐。马用强心疼,还是做下好咽的稀饭、奶、鸡汤。他不等胃有反应,就迅速吞咽。他还是从80公斤的体重,暴跌了20多公斤。

    张元勋的学生马明诚的妻姐范毅是位有名的中医,将老师与师母一起接到自己刚刚布置好的新房子里,并将那个向阳的大间给老师布置好,再铺好絮着新棉花的被褥。秋风凉了的时候搬过去,一住就是三个月,直到春节将至,寒风呼啸了,范毅也将他的胃调得有了食欲。

    2003年的夏天,癌细胞转移到了锁骨。手术,放疗,化疗,头发也掉光了。这年冬天,凶恶的癌细胞又转移到了腋下,连主治大夫都悄悄地说“没法治了”。

    张元勋不信。他说“不能治了,回家等死,我不甘心”!他说,“我怀疑,我怎么能死?!”辗转找到了天津的一个民间老中医,偏方,一服药就是5斤,要熬出1500到4000毫升的药汤。悲苦的药汤,也要忍着喝下。不是喝一天两天,一喝就是四年。

    就这样,张元勋顽强地活了下来。这些年,光是看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三十多万元)。但是马用强与丈夫张元勋一起度过了一道坎又一道坎,从癌魔手里夺回了10年的光阴。她平实地说:“借贷也得治好他的病。”

2005年盛夏,学生们从四方八方来曲师大看他,他又向自己的学子诵起陶渊明的《杂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张元勋总无法忘记46年前在提篮桥监狱林昭对他说过的话:“相信历史总会有一天人们会说到今天的苦难!希望你把今天的苦难告诉给未来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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