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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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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谭延闿这个人  

2014-11-10 07:37:00|  分类: 情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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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闿这个人

 

李新宇

 

触摸辛亥革命至民国易帜的历史,总是不断遇到谭延凯。因为在辛亥革命中,他是湖南军政府的都督;国民党北伐成功,他甚至做过南京国民政府的主席,虽然权力并不在他的手里,但作为摆设,地位却一直很高。这个人实在不易把握,有人称他为“民国完人”,有人说他是“药中甘草”,又有人称他为八面玲珑的“水晶球”。他的才气人所共认,因为有会试第一名的成绩在,有“民国四大书法家之首”的称谓在,有国民政府主席和行政院长的职位在,才气谁能不服?但说起人品,事情就变得复杂了。按照中国历史的通例,成功者都是英才,却未必经得住道德评判。尤其是那些夺天下、打江山的人物,用民间的话说,谁最狠最坏最流氓,谁就能占山为王。认真审视谭延凯,似乎他又不够狠不够坏不够流氓,所以也就不能真正为王。

他的形象很不透明,不好把握,却恰恰是中国传统的杰作,透露着这个民族文化积淀的全部长处和短处。

 

1

    虽然后来与孙文混在一起,但谭延凯本非革命者。他出身于地道的书香世家,是大清帝国的官宦子弟。父亲谭钟麟是咸丰六年(1856年)丙辰科进士,做过吏部尚书,做过陕甘、闽浙、两广三任总督。谭延凯自幼聪颖好学,5岁入塾读书,10岁通制艺,小小年纪就写一手刚劲秀丽的毛笔字,帝师翁同龢在写给谭钟麟的信中说:三令郎,伟器也,笔力殆可扛鼎。后来果如所言,谭店家凯13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24岁参加会试夺得第一名,高中会元,殿试结果是二甲第三十五名,赐进士出身。据说,他原本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状元,只因为慈禧太后注意到他是湖南人,并且姓谭,突然想起了谭嗣同,心中忌讳,就把状元给了广东的刘春霖。刘春霖殿试的卷也做得很好,而且那年干旱少雨,春霖这名字让人觉得吉利。[朱汝珍编《词林辑略》卷十一]

谭延凯虽然没中状元,却也给家族争了光,给湖南人争了光。之所以说给湖南争光,有一个特别的原因:湖南人在清末一直有个心病:出过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一系列大人物,却都不是科场高第,在谭延凯之前,湖南人一直与会试榜首无缘。为此,好事者甚至集资二十万两作为奖金,鼓励湖南举子会试夺魁。据说,此事的效果恰恰相反,这二十万两白银后来事实上成了湖南人中会元的一大障碍。原因是它已被京中高官挪用,拿不出钱来,就千方百计阻挠湖南人中会元。谭延凯之所以能中会元,不仅因为自己的才华,还因为他能看透此中奥秘,在会试前就广泛声明,他若中了会元,一定如数把那笔钱捐回去。

谭延凯中进士是1904年,即所谓“甲辰恩科”。查看甲辰恩科进士榜,真可谓人才济济,许多后来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名列其中。沈钧儒、汤化龙、张国溶、蒲殿俊都与谭延凯同为二甲,三甲还有后来成为山西省咨议局议长的梁善济等。那一科的进士似乎是专门为立宪运动准备的,出了那么多咨议局长。他们这批人的确赶上了一个好机会。经过庚子之乱,清廷接受教训,亲历了妄自尊大的害处,也知道了大清帝国无力阻挡世界潮流的事实,所以,从西安回京后的慈禧不再是顽固派,而是成了改革领袖,几乎全面接过康党的事业,要维新变法试行新政。于是,到了谭延凯等人参加乡试时,几年前足以获罪的那些“反动言论”,已可以堂而皇之地写在策论的试卷上,鼓吹变法,大谈立宪,不但不再获罪,反而受到赞赏。

谭延凯中进士、点翰林之后,刚刚到职,父亲就去世了,他只好回家守孝。

就在谭延凯回到湖南不久,黄兴等人筹划在长沙起义,消息泄露,巡抚密令捉拿黄兴、宋教仁等。谭延凯得知这一消息,一方面请负责抓捕的官员吃饭,替二人说了一堆好话,拖住他们不能及时办案,一方面通知黄兴等人躲了起来,然后打点关系,送他们离开长沙去了日本。

到了清廷预备立宪,谭延凯被选为湖南咨议局的议长,成为立宪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在张謇等人发动的三次请愿中,他都是积极推动者。1911年皇族内阁的“铁路国有化”政策一出,他又成了“保路运动”的活跃人物,曾经几次奔走北京。

武昌首义爆发,湖南的革命党人积极响应,首先考虑争取的是黄忠浩与谭延凯。他们曾分别与黄、谭两人洽谈,黄忠浩表示要学曾国藩,忠于清廷,于是在革命中丢掉了性命;谭延凯没有拒绝,就成了革命党人必需争取的主要对象。然而,直到湖北军政府派代表庞先志、蓝综两人来与谭面谈,并且告诉他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已经出任军政府的民政部长,谭延凯仍然并不热情。但是,革命爆发之后,焦达峰等革命党人请他出任民政部长,他不但没有拒绝,而且当夜就提出应该设立临时参议院。焦达峰和陈作荣同意之后,湖南临时参议院成立,谭延凯成为参议院的议长。不久,焦达峰和陈作荣在政变中被杀,谭延凯被拥为都督。

关于这次政变,许多史书都认定是谭延凯幕后指使的,但大都只是猜测,根据只是谭延凯是政变的获益者,却一直没有发现证据。我们能够看到的是,谭延凯做都督之后,还曾经电告黄兴:焦、陈被杀,实深痛惜。群龙无首,被迫承乏。延闿不谙军事,难孚众望,请即派员前来接替。逃将宋锡銮经湘军捕获正法。并闻。而黄兴复电,只是嘱咐谭延凯维持湖南大局,并请派兵增援武汉,对于焦达峰案,似乎并未怀疑并未怀疑谭延凯。

就政变的领导者梅馨与焦达峰之间的矛盾看,就焦达峰和陈作荣在革命后的具体表现看,长沙的新军推倒焦达峰和陈作荣,似乎无须谭延凯指使。

据当事人回忆,谭延凯被推上都督位置的情节颇具戏剧性:一群士兵忽然拥入谭家,进门就大喊:“谁是谭延凯?”谭延凯没见过这种阵势,所以吓得面如土色。来人要他去都督府,而且不容分说,就把他架入轿中抬走了。

长沙税务司的外国官员在写给上司的报告中说,谭延凯在去都督府的路上一路啼哭。这也许有点夸张,那么大人了,遇到什么事,可能紧张,也可能害怕,但啼哭大概不至于。

到都督府之后,他才知道是请他做都督。知道直接拒绝不可行,谭延凯提了几个条件:一、厚葬焦达峰和陈作新,因为他们是革命元勋;二、军人必须守纪律,服从军法;三、他是否做这个都督,必需回家请示母亲,母亲批准后才能上任。万一母亲不同意,就是杀了他,他也不能从命。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他的母亲批准了,谭延凯就职做了湖南军政府的都督。

 

2

    谭延凯做都督需要母亲批准,这看上去似乎可笑,但在谭延凯那里,却是正常。因为谭延凯是有名的孝子,早已远近闻名。他的孝行让人赞叹,让人心酸,而且由此衍生出他对妻子的绝代深情,和一些堪称经典的情义故事。

    谭延凯之所以特别孝敬母亲,主要缘自他是庶出,母亲在家中的地位在他内心留下了永久的伤痛。谭家那样的家族,自然有许多规矩。谭延闿的母亲李氏是丫环收房作妾,在家中没地位,吃饭时侍立桌旁,为全家人盛菜添饭,却没有资格坐下来同桌进餐。母亲的委屈使谭延凯对母亲特别关心,而且百依百顺:别人不尊重自己的母亲,自己偏偏要特别尊重。谭延凯很小就懂得了母以子贵,要让母亲真正翻身,需要自己争气。所以,他刻苦读书,搏取功名,多半倒是为了母亲。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当他高中会元的喜报送到家中,父亲谭钟麟就向家人郑重宣布:李氏夫人从此可以入正厅就座用膳。

    谭延凯做事历来按照老子的教诲:不争。包括后来做官,非一再敦请,他是不就职的。但只要涉及母亲的身份和地位,他却一定要争,甚至在不可争之处,也以特别的方式争出一个结果。

1916年,谭延闿的母亲在上海病故。这时正值他二次督湘,政局不稳,离开几天就可能丢掉宝座。但在谭延凯那里,与母亲逝世相比,权力已经算不了什么,所以不顾人们的提醒,立即赶往上海奔丧。为人们广泛传颂的是他在母亲葬礼上的反常举动:谭延闿扶灵回长沙为母亲举行葬礼。谭宅位于宗祠的后进,灵柩出殡必须经过宗祠。按照族规,小妾的棺材没有资格从大门抬出。族人劝谭延闿从侧门出殡,而且有人拦住了大门。一气之下,谭延闿躺在了母亲的棺盖上,然后大声喝道:“我谭延闿已死,抬我出殡!”族人见状面面相觑,只好让路,让这个小妾的棺材从宗祠大门抬了出去。

    母亲的命运,大概使谭延凯想过许多许多,所以,他誓不纳妾,而且在妻子去世后誓不续弦。

妻子去世时,谭延凯刚刚40岁,从此没有再娶。一些材料说,这是因为谭妻临终前嘱咐他不要再娶,谭氏信守承诺。其实,这种说法很不可靠。谭延闿的妻子姓方,芳名榕卿,是江西布政使方汝翼的女儿,与谭家是世交。早在谭延闿8岁的时候,方汝翼就带着全家到兰州拜访过时任陕甘总督的谭钟麟,谭延凯对榕卿印象极好。在谭延闿15岁时,两家即为他们完婚。方榕卿不仅漂亮而温顺,而且是知书达礼的名门淑女,基本的教养使她不会说出不准丈夫再娶的话。所以,谭延凯之所以誓不再娶,完全是他自己的事。究其原因,一是他对妻子的感情,二是由母亲引发的对婚姻和家庭的认识。

作为40岁的单身男人,必然有人劝他续弦,也必然有人前来做媒。对此,谭延凯总是念出自己的两句诗:故人恩义重,不忍更双飞。谭延凯与他的夫人是在189533日结婚的,33日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妻子去世之后,每到这一天,他都要写一首献给妻子的诗,年复一年,不曾忘记。在中国现代人名人中,我想不出还有哪一位,对亡妻能有这份深情!

    人要坚守某些东西,有时很容易,有时也很难。谭延凯誓不纳妾、誓不再娶,就遇到了严峻的考验。因为他遇到了宋美龄那样的美女,遇到了孙中山那样的介绍人!

孙中山在落难之际,得到了谭延凯的帮助(我过去对他没有好看法,多半缘于此),有一段时间,孙中山总是竭力笼络谭延凯。也许是为了加固孙、谭关系吧,孙中山曾想把宋美龄嫁给谭延凯,让两人成为连襟。当时的宋美龄刚从美国留学归国,风度和姿色足以让人爱慕,追求者真可谓排成了长队。然而,孙中山一心要把她嫁给谭延凯。在这件事上,孙中山甚至不像发动一些起义时那样毛草无准备,而是想得很周全,先征求了宋母和全家的意见,全家都同意,才来找谭延凯。让孙中山没想到的是,他的大媒竟然没做成。

谭延闿当然不愿辜负孙中山的好意,更不愿伤了宋家的脸面,尤其知道不能有伤宋美龄的自尊心。但是,他不能违背自己不纳妾、不续弦的誓言。宋美龄年轻漂亮,风华绝代,受过良好的西式教育,让她嫁给自己这样一个中年男人?让她去做一群孩子的后妈?谭延闿肯定想到了许多,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自己的孩子,想到许多无法改变的规律,无论纳妾还是续弦,只要一个男人有若干女人,就会给女人和孩子造成各种伤害。单身生活也许委屈自己,但谭延凯宁愿委屈自己,宁愿放弃这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政治联姻,也不愿让女人或孩子因他受委屈。

最后,谭延闿备了厚礼来到宋家,郑重地给宋老太太叩头拜了干娘,认了宋美龄做干妹妹。

谭延凯的做法使宋美龄大受感动,从此认了这个哥哥,而且比亲哥哥还要亲。

一天,宋美龄在叶挺那里见到一匹好马,想要骑一骑。叶挺告诉她,马是刚刚买来的,性子烈,骑不得。宋美龄不服气,硬要试试,结果发现那马真的狂暴,根本无法靠近。美龄对叶挺说:等唤我阿哥来,这马我非骑不可!

她说的阿哥不是宋子文,而是干哥哥谭延闿。第二天谭延凯果然陪她来了。那马居然不踢不刨,任他抚摸拍打,耳语一阵,就把宋美龄扶上了马背,让她策马驰骋。那马居然十分听话,没有一点脾气。这事让叶挺开了眼,奉人便说谭延凯会“马语”。

    那时候,蒋介石、叶挺、叶剑英等人常在一起。蒋介石看上了宋美龄,而且终于赢得芳心,可是,老太太和宋庆龄、宋子文全都反对。最后,宋美龄还是找谭延凯帮忙,说服了母亲和哥哥,得以嫁给蒋介石。所以,在192712月蒋、宋成婚大典上,谭延凯的身份是“大媒”。

    宋美龄对这位哥哥的事也很关心。1930年,谭延凯去世了,临终时嘱咐宋美龄为女儿谭祥寻找佳婿。宋美龄再三挑选,亲自做媒,把谭祥嫁了陈诚。

    谭延凯与宋美龄的关系,亦不失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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