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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活残片(三):难写的作文  

2015-10-03 20:39:00|  分类: 李新宇,回忆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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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活残片(三):难写的作文

 

李新宇

 

    在关于小学生活的全部记忆中,学习都是非常轻松的,作业一般在放学之前就做完,很少记得有回家做作业的情况。放学之后就是到处疯跑,玩自己想玩的,做自己想做的。关于学习,最犯愁的就是作文。

    开始的时候,一些作文是很好写的,比如《春天来了》、《秋天的树林》、《第一场雪》、《我最熟悉的一个人》、《我的好同学》,等等,但到后来,一些作文题目就让人犯难了。比如,写过多次的两个题目:一个是《我的理想》,或者是《我长大了做什么》,要求是一样的;一个是《新旧社会两重天》,或《听XX忆苦思甜之后的感想》或《看XX阶级教育展览之后的体会》,要求也是一样的。

    我的作文常常受到好评,屡屡出现在壁报栏里,也不只一次被拿到各个班级的教室里读给同学们听。但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瞎编的谎言,写的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却一直没有写过。

    关于第一个题目,我的理想是什么?如果让我说真话,我那时的第一个理想就是当大侠:一身黑色夜行衣,一把闪亮的宝剑,独自一人,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还有一柄小小的木剑,可以去千里之外取回恶人首级。这些理想大概是读那些旧武侠故事得来的,它久久地在我心中,但我知道不能写到作文里面去。到后来,理想就变得实际了,知道做大侠是不可能的,知道自己做不了那么过瘾的事,才有了当科学家、当艺术家的渺小愿望。但在那时候,这也是不能说的。说到不能说的愿望,其实我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在正中,林彪他们站在我的身边,捧着我的语录给大家讲话。试想,这种理想能说出来吗?任何人都知道,在中国,有这样的想法是要杀头的。在皇帝时代,常常导致灭九族。当代不灭九族,但至今没有平反的高岗,罪状不就是想当国家主席吗?真实的想法不能写,写什么呢?所有的作文都千篇一律:“长大要当工农兵”。开始是有人想当科学家和艺术家的,但老师不敢写评语,赶紧找学生谈话,帮他提高觉悟,最后是撕掉了重写。所以同学们从此知道,那是“腐朽的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就没人再写了,大家的理想都是“长大要当工农兵”,不再有不同的追求。

    我的作文之所以被老师们看好,不过是我不像多数同学那样全抄现成的句子,更不像有的同学那样一下子就把工农兵全当了。我的办法是这次要当农民,就只当农民;下次要当工人,就只当工人,而且想出一些具体的事。比如,想当农民的时候,就写自己要想办法把荒滩变成米粮川,让西红柿根下长出土豆,让土豆开花结出西红柿,我的理由是,这两种植物本就一个样子,所以不是做不到的。其实,我的作文全是在撒谎。因为我像当时所有的农民子弟一样,最起码的理想,就是长大不当农民。

    更难写的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从1964年开始,学校不断地对学生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或阶级教育,到文革开始,这就成了经常性的活动。具体措施之一,是请老贫农做忆苦思甜报告;措施之二,是参观阶级教育展览。忆苦思甜报告是请到学校里来,参观展览是走到校外去。那时候,从大队到公社,都要办阶级教育展览。墙上挂一些画,画着地主老财拿烟袋敲长工的头,画着寒冬腊月里讨饭的穷人和见死不救的财主,画着逼租逼债的狗腿子把贫下中农吊在房梁上用鞭子抽打。我们经常要去参观,今天参观这个村的,明天参观那个村的,后天可能又去公社。公社的规模更大,内容也更丰富。不仅墙上有画,而且展厅的中央还摆一些实物。一般是两类东西:一类是锁链、镣铐、老虎凳;另一类是破衣、烂袄、要饭筐。每次听完忆苦思甜报告或者看完展览,照例是要吃一顿“忆苦饭”,然后回去写作文。忆苦饭并不可怕,无非是吃糠咽菜,平日农民吃的,并不比“忆苦饭”好多少。最要命的是参观完之后的作文。

    作文的模式是早就熟悉的:开头第一句应该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呵!”然后具体化,歌颂一番。接下来必须笔锋一转,“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旧社会怎么样呢?地主老财吃人不吐骨头,爷爷欠了一斗租子,过年了还要去扛活抵债,等等,这是从《白毛女》、《半夜鸡叫》到《三世仇》早已提供的范本,也是不能改变的模式。所以,从四年级开始,同学们已经都会熟练地编这样的故事。我的问题在于,我家在1949年之前的实际生活并不如此。记得刚开始写这类作文的时候,曾经回家问过父亲,问题是一连串的:旧社会你当过长工吗?讨过饭吗?欠过地主的租子吗?爷爷曾经卖儿卖女吗?我们村的地主也像周扒皮一样天不亮就去捣鸡窝吗?……等了半天,父亲的回答却只有几个字:“不,没有。”我真是失望极了。在那些父亲讨过饭的同学面前,我感到自己一下子矮了半截。

    此后再写那样的作文,心里就很不踏实。不过,故事是照编不误的,而且仍然是千篇一律的“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和“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

    五年级的某一天,我的作文再次上了黑板报。可就在黑板报刚刚办好的第二天,我的作文上面就贴出了一张小字报,揭发我的谎言。事情其实很简单,学校的同学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任何人都不难弄清一个同学的家庭底细。小字报告诉同学们:“这样的作文,竟然选登在黑板报上,岂非咄咄怪事!问问贫下中农吧!谁不知道他家是大财主!在旧社会,有骡子有马有大车,这种家庭的孩子,说什么‘今天的生活是多么幸福’,不是公然骗人吗?革命的老师和同学们,是该擦亮眼睛的时候了……”这份小字报同时出现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作文说的不是真话。因为爷爷没有讨过饭,父亲没有逃过荒,更没有受到地主老财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因为在我们村里,既没有白毛女也没有黄世仁,既没有周扒皮也没有高玉宝。可是,作文该怎么写呢?写我家在旧社会丰衣足食吗?那岂不是“忆甜思苦”吗?在老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把问题一股脑儿端给了老师。

    老师显然也很为难,吞吞吐吐大半天,最后说:我与校长商量一下吧!到傍晚放学的时候,老师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校长说话了:“该怎么写还怎么写。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那些出身地富家庭的同学更难办。如果有人再有质问,你就说,你的作文并不代表你个人。”校长还对老师们说:这个问题需要各位老师都在课堂上讲一下。我对校长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谢谢校长——我敬爱的扈文奎老师!四十多年不见了,我知道您那时候就身体不好,但愿您能健康长寿!我曾几次想去看您,却不知道您去了哪里。“侯王建议”之后,中小学老师都回原籍,我知道您是口埠人,但后来问过工地文工团的一个演员,她是口埠人,却说口埠没有姓扈的。也许您是口埠公社某个村的,我却没有继续寻找。此时,我真想知道您在哪里,去看看您!

    校长的话把我解脱了出来,也把那些比我出身更不好的“黑五类”同学解脱了出来。不过,今天回想起来,他的办法也不过是让我们继续说假话。我们这代人,就是这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迫习惯了说谎。( 2008-12-11

(收入《故园往事·二集》,北岳文艺出版社201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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