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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批斗会(五)  

2016-06-08 23:49:00|  分类: 李新宇,红色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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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的口号

 

李新宇

 

“老高”的口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了我们村的一个典故。

其实,“老高”并不姓高,而是姓李。他之所以被称作“老高”,完全是因为他领着喊过一次口号,唯一的一次,因为没有喊好,就被罢免了,落下一个外号。

1966年运动开始的时候,“老高”是大队会计。他小时候上过学,家里有《论语》、《孟子》和《易经》等,还有《三国志》,所以算是村里的文化人。运动开始了,开大会要呼口号,上级发下印了口号的文件,总得认字的人领着喊,所以,在天天开会而且开会必喊口号的时代到来之际,他被支部委以重任,指定为领着喊口号的人——这事没有官衔和职称,只能这样称呼。

那时候,文革虽已开始,但只是烧书、砸碑、平坟墓,干部并未被打倒,所谓“破四旧”,都是在支部领导下由基干民兵干的。所以,“老高”喊口号,应该是我们村文革之前的旧政权所行使的最后一次任命或指定。据说,在确定他领头喊口号的时候,是曾经有争议的,有人建议高新上任的团支部书记领着喊,但有人提出,开大会,喊口号,要有威严,必需嗓门粗大,才能喊出声势,团支书娘娘腔,不行。老高的嗓门的确有足够的粗。

“老高”之所以姓了高,完全是因为一个口号:“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句子有点长,作为口号,很不容易喊。大会已经开始,口号也已经喊过几个,但那是“毛主席万岁”之类的句子,好喊。下面再喊,就是这个长句子。“老高”扶了扶花镜,认真地看着手里那张印了口号的纸,开始带领会场上的群众高喊:

“高举毛——”

全场的人一齐高喊:“高举毛——”

“老高”又扶扶眼镜,接着喊:“泽东思——”

全场的人一齐高喊:“泽东思——”

到这时候,老高才觉得出了问题,这样喊似乎不对,于是单独出了一个字:

“想——”

这时候,群众也觉得出了问题,所以,跟着他喊那个“想”的,已经没几个。

总之,他把一个完整的口号喊得七零八落,砸了,丢了这光荣的差事,也毁了一世英名。

我的家乡一带,是个喜欢给人起外号的地方,几乎人人都有外号。有个笑话说,某人对人说,他们村全都有外号,“就是破风箱二大爷没有外号,还有人叫他狗头辣疙瘩”。这个没有外号的,其实还有“破风箱”和“狗头辣疙瘩”两个外号。获得一个外号,常常是因为某句话,或者某件事。大队会计出了这样的事,人们自然不会放过他,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外号:“高举毛”。但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老高”。

其实,许多外号都是这样拐着弯演变的。比如,不久后就被打倒的大队长,人们叫他“老银”,而“老银”这外号是从“银匠”演变来的。可是,他并没有把银子打成手镯或者耳环的手艺,怎么就成了“银匠”呢?这是谐音,本义是“淫匠”。顾名思义,“淫”而能够称“匠”,大队长在这方面的功夫不同凡响,许多良家妇女,有闺女也有媳妇,都被他糟蹋过。所以,这外号应该是敏感的,但转了几个弯之后,有人当面喊他“老银”,他竟然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银匠”这绰号的作者是“老拌”,全名是“拌草棍子”。故园歇后语:“拌草棍子——捣槽货。”是说给牲口拌草料的那根棍子,自然要经常捣槽。可是,“捣槽”二字却另有意思,全面而准确的解释很困难,但意思却人人明白,它有点胡捣的意思,有点搅事、捣乱、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总之,这种“捣槽货”就是经常没事找事、无事生非的人。

因为乡俗就是这个样子,大队会计喊了一句“高举毛”,就成了“老高”,倒也不觉得冤枉,但只要有人喊他“老高”,他就会解释:“那个口号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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